第24章 超人不是归宿(1)
我教你们什么是超人。人类是应当被超越的。你们曾作怎样的努力去超越他呢？
超人是大地之意义。让你们的意志说：超人必是大地之意义罢！
人类是一根系在兽与超人间的软索——一根悬在深谷上的软索。
往彼端去是危险的，停在半途是危险的，向后瞧望也是危险的，战栗或不前进，都是危险的。
人类之伟大处，正在它是一座桥而不是一个目的。人类之可爱处，正在它是一个过程与一个没落。
——尼采
一、“我教你们什么是超人”
现实中许多人的各种言行令查拉图斯特拉感到了失望，特别是那些所谓的有德者、崇高者、最优秀者缺乏理想，看不见黎明的曙光，为了争夺种种的利益而放弃自己的超越。而且更可悲的是，就在他们裸体面对诊断者时，还在极力地虚伪和说谎，简直是不可救药。查拉图斯特拉说：
我期待着更高大、更强健、更优胜、更快乐的人们，期待身心严整的人们：欢笑的狮子必将到来！这欢笑的狮子就是超人。
那用它的舌头舔食你们的闪电在哪里？那必须给你们注射的疯狂剂在哪里？
看啊，我教你们以超人：他就是闪电，他就是这疯狂！
1.人是居于猿猴和超人间的一个环节
对于超人如何定义，尼采没有用严密的定义来向我们讲过，相反，《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他更多是用的隐喻、对比和想像，来向人们描述超人的到来。对超人的理解应放在历史的视野当中，这里的历史的视野不是种种鸽子笼式的历史，而是尼采自己的人的进化的历史，在这个历史当中，不断地超越是人的使命。只有生命意志才是衡量一切进化与否的尺度，除此无他。在这个历史的两端，一是超人，一是兽。超人是人类发展链条中的一个中间环节。
直到现在，一切生物都创造了高出于自己的种类，难道你们愿意做这大潮流的回浪，难道你们愿意返于兽类，不肯超越人类吗？
人是居于猿猴和超人中间的一个环节，猿猴对人是笑料，同样，人对超人也是笑料。人只是实现超人的一个过渡性环节，而超人则是人的目标，是理想的、更高级的人。所以，超人不是指已有的伟人，它始终还是尚未产生的一种人的类型的象征。尼采提出超人说，用意是给人的生存提供一个目标，一种意义。“人的生存令人感到莫名的恐惧，始终还没有意义。”
在古代，也就是在苏格拉底以前，人类的文明的历史是一个生活不断改善的过程，是人改变自然的能力不断提升的过程。但是，我们必须看到现代文明对我们人自身的改变，特别是对我们的生命意志的影响，但同时又使得人们失去了自然、富有、崇高、充满激情和想像力，“现代人成了一种渺小的、过度紧张的动物，他们幸而有自己的时代，尘世的生命始终是一个瞬间、一个插曲、一个没有结果的例外。对地球的整体特征来说，它无足轻重，地球本身就像星宿，像两个虚无之间的裂隙，是无计划、无理性、无意志、无自我意识的现象，是必然之物的最糟糕的一类……”
我想着我对于两千年来违反自然、人性之堕落这事之袭击已成功。生命之肯定的新党人，两肩担当了一切最伟大的工作，重新提高了人类，也严厉地毁灭了颓废派和寄生的一切，在大地上再建立起丰盈之生命、重兴起狄奥尼索斯的境域。
……
不要把高等的种类的使命视为对低贱者的疏导，而是把低贱者作为基础——高等的种类只有在这个基础上才能完成自己的使命，只有它才能够站立。
看来，查拉图斯特拉讲的超人，是以人为惟一原料的，他的形象是酒神精神的生命肯定者和生之欢乐的享受者，有着健康的生命本能和旺盛的权力意志的强者，有着独特个性的真实的人，是旧的价值的评估者和新的价值的创造者。正因为他们有这样的力量，所以他们是伟大的。
伟大的人，这是天性以伟大的风格所建造的发明的人——这是什么人呢？
1.在他的整个作为中，他具有始终一贯的逻辑性，由于逻辑性的过于冗长，就会难于知其梗概，因此带有迷惑性，即他有能力从自己的巨大平面出发去修炼自己的意志力的能力，他有一种蔑视和摒弃渺小的蹩脚货的能力，即使其中包含着世界上最美的，“最神性的”事物。
2.他更冷酷、更生硬、更不假思索和更不怕“舆论”；他没有同“尊敬”和被尊敬相联系的美德，他没有群畜道德一类的一切特性；假如他不能当引路人，就路路独行。然而有这样的事情出现，即他对途中所遇的东西会发出低沉的喉音。
3.他不想有颗“同情之心”，而想要奴仆、工具；在与人的交往中，他总是打他们的主意。他不能泄露自己的天机，因为他认为当老实人是乏味的；假如被识破了他的真面目，他认为是不寻常的。当他不对自己说话时，他就要戴上假面。他宁愿撒谎，而不想讲实话。因为，撒谎要耗费更多的精神和意志。他内心有一种孤独感，是某些亵渎和贬斥都无法达到的东西，是一种独特的可审判性，但不审判自己。
2.超人摆脱了人类道德的束缚
文明是人的创造，同时文明又像新的利维坦一样控制着人们的生活。这个巨大的海怪制定了新的规定来限制人的个性的发展。其中道德就是最为根本的一个环。只有人在摆脱了传统道德的羁绊之后，他才能或多或少地听命于自己。他的这种行为就是一种超越，是超人的行为，他将带动一大批的人。从而会有更多的人来摆脱旧道德的束缚。
尼采的超人思想是自己的人生经历，是对当时人们的不满特别是对曾经的偶像与密友瓦格纳的种种媚俗的表现的不满。
十年来，你每天向我的山洞走来：假若没有我，和我的鹰与蛇，你会厌倦于你自己的光明和这条旧路罢。
但是，每天早晨，我们等候着你，我们取得了你的多余的光明，因此我们祝福你。
看啊！我像积蜜太多的蜂儿一样，对于我的智慧已经厌倦了；我需要伸出来领受这智慧的手。
愿意赠送与布散我的智慧，直到聪明的人们会再因为自己的疯狂而喜欢，穷困的人们会再因为自己的财富而欢喜。
因此，我应当降到最深处去：好像夜间你走到海后边，把光明送到下面的世界去一样。
啊，恩惠无边的星球啊！
我要像你一样地“下山”去，我将要去的人间是这样称呼这件事的。
祝福我罢，你这平静的眼睛能够不妒忌一个无量的幸福！
祝福这将溢的杯儿罢！使这水呈金色流泛出来，把你的祝福的回光送到任何地方去罢！
查拉图斯特拉满怀信心地来到靠近森林的一座城市，他向聚集在那里观看走软索表演的大众宣讲了自己的目的，也是他所认为的人生的目的——“现在，我教你们什么是超人，超人是大地之意义。让你们的意志说：超人必是大地之意志吧！”大地是隐喻，它比喻肉体的感官世界，意指与基督教彼岸世界相对的尘世生活。这里是狄奥尼索斯精神的世界，在这里有一切事物中最根本的力量——生命意志。超人正体现了这世界中最强的东西，真正体现人的本质，预示了人的未来，也就是人的意义。
兄弟们，我祷求着：忠实于大地罢，不要信任那些侈谈超大地的希望的人！无论有意地或无意地，他们是施毒者。
他们是生命之轻蔑者，将死者，他们自己也是中毒者。大地已经厌恶他们：让他们去罢！
从前侮辱上帝是最大的亵渎；现在上帝死了，因之上帝之亵渎者也死了。现在最可怕的是亵渎大地，是敬重“不可知”的心高于大地的意义！
从前灵魂轻蔑肉体，这种轻蔑在当时被认为是最高尚的事：——灵魂要肉体丑瘦而饥饿。它以为这样便可以逃避肉体，同时也逃避了大地。
啊，这灵魂自己还更丑瘦些，饥饿些；残忍也是它的淫乐！
……
教士与种种貌似崇高的有德者散布了形形色色的毒药，教士告诉我们一个美好天国的永恒存在，但他又说只有以我们的苦修才能领会上帝的恩宠。道貌岸然者一副崇高的样子，不停地教导我们要守规矩，为了取得他人的信任与欺骗他人的敬仰，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总是“孩子，要先做人，再做事”。他们以一种虚无缥缈的形而上学欺骗我们逃避肉体和大地，以为可以得到超大地的东西，然而这一切在哪儿呢？
人类两千多年一无所获，可悲的是，人们竟然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沉浸在“贫乏、污秽与可怜的自满”中。听众是中毒者，他们通常以谦虚为学生的美德。上帝、道德成为有效的毒素，而那些热衷于说教者至少有相当的部分是施毒者。不，也许一切的人类都是施毒者，正是文明社会滋生了美丽的罂粟花。
尼采借大地之喻告诫人们，要诚实地、脚踏实地地生活在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大自然中。如果人能够生活在大地的怀抱中，就有可能摆脱目前的虚弱状况，使自己逐步变成超人。“忠实于大地”是尼采劝告人们走出形而上学的真诚呼吁。换句话说，只有走出形而上学，人才可能获得新生，用尼采的话来说就是变成超人。
真的，人是一条浊流。一个人必须是大海，才能接纳一条浊流而自己不变脏。看啊，我教你们什么是超人：他便是这大海；你们的大轻蔑可以沉没在它的怀里。
什么是你们能够有的最伟大的经历？就是大蔑视的时刻。在这个时刻，你们的幸福，连同你们的理性和你们的德行，都使你们厌恶。
……
尼采用大地、大海、闪电来象征超人。尼采用隐喻的方式描述了超人应该具有的能力和品质。超人必须体现大地的意志，他充满生机和活力地生活于坚实的土地上。他靠自己的力量，从日常生活的环境中汲取自己所需的营养。而不是消极地等待什么超感官的力量来解救自己，把自己带到不食人间烟火的彼岸世界，以求得解脱。人只有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中，生命才有意义。
超人必须具有大海的心胸和自洁能力。广阔的胸怀使大海具有包容百川的气魄，而自洁能力则使被包容进来的东西脱去污垢，使人心怀坦荡地享受无尽的生活乐趣，相比之下囿于门户之见、胸如污水沟的传教士们显得多么可卑、可怜。超人还需具有闪电般的雷霆万钧之力，大刀阔斧地破坏一切阻碍人类生存发展的东西。
现代文明培养的人又只是种种工具的异化，心灵中充斥着种种阴暗的东西，他们的心灵是阴暗的，滋生着各种不良的东西。超人与现代人有着巨大的差别：超人的心灵中充满激情的活力，他像一团涌动的活火，照亮自己也温暖他人。火所及之处，一切阴暗的东西都化为灰烬。超人保有着人对自身的信念，保持着人的活力。
在超人身上，人可以清楚地看到，以往自己引以为幸福的东西，它的全部内涵就是进行自我节制，呼天抢地地向天哭泣，等待主人解救，仿佛一头落入虎口无望地惨叫的羔羊。这一番议论主要是针对旧道德而言。
尼采通过大海的比喻向人们表明，超人是摆脱传统道德束缚的人，在超人身上已经彻底清除了旧道德引以为荣的幸福观、正义观、怜悯观等。他告诫人类，旧道德的束缚使人变得畏首畏尾，不思进取，只注重符合上天的管束。
3.不为现代文明所累的未来之王
超人是一种新人的象征，是一切形象的形象。这一点很重要。尼采关于人的形象有过许多构想：充满酒神精神的生命的肯定者和生之欢乐的享受者，有着健全的生命本能和旺盛的权力意志的强者，有着独特个性的真实的人，超越一切传统道德规范、处于善恶之彼岸、自树价值尺度的创造者，不为现代文明所累的未来之王。
尼采在《不合时宜的考察》的第三个思考中曾经指出，人必须使自己的生命有意义，否则人的生存便依然是一个无思想的偶然。问题在于如何使生命有意义？
尼采认为，若要使生命有意义，人必须认识真正的自我。随之而来的问题是，人如何认识真正的自我？尼采提供的方法是仔细思索你的教育者，考察他身上那些最让你喜爱的特点，你将发现真正的自我不是隐藏在你的内心深处，而是在远远高于你的地方。
“人是某种应该被克服的东西”——克服了自己的人便已经成为超人。克服自己主要指克服自己根深蒂固的价值观念，因为传统的价值观念就是骆驼身上的重负。克服它就意味着卸掉它，而要卸掉它首先要对它产生怀疑，敢于对它说“不”，这需要狮子般的勇气。而一旦克服了传统的价值观念，回归纯朴，如孩子般的单纯，如白纸般的纯净，新生命开始了。它的特点是创造性、肯定性。
查拉图斯特拉生动地描绘了超人的形象——
我看过最伟大的人和最渺小的人的裸体：——他们彼此还太相像。真的，我发现连最伟大的人也——太人性了。
……
我的热烈的意志，重新迫使我走向人类：如铁锤之于石块。
同胞们！石块中卧着一个影像，我意象中的影像！呀！它卧在最坚固、最丑陋的石块中！
于是我的铁锤猛烈地敲碎它的囚牢，石块中飞起碎片。
我要完成它：因为一个影像向我移来了！
美丽的超人的影像向我移来，呀！同胞们，天神对我说来，算得了什么！
尼采对超人赋予新的意义，这就是对大地的超越。对这个概念的分析，我们至少会有两点启示：一是尼采言说时的动态的立场，他用流动的眼睛看世界，也就是用生命的眼光看世界，他了解生命是动态的，生命不是抽象的概念，超人不是一个普通的物体，相反，他有着创造的生命力。人生是个动态的过程，人的生命是一种永久的征服，在这不息的征服中，富有无限战斗的意味，而这战斗的对象就是自己——也就是停滞的或被动的存在。做一个超人，要能不断地前进。在这个不断奋进的道路上，发展本身便是目的，这种发展——重视人的最高潜能及自我超越的意志——乃是最高自由的表现。
超人严肃而有激情，他们在精神事物上正直到冷酷的程度，他们在高山上练习生活俯视关于政治和利己主义的可鄙的流行废话。他们对一切可以漠然处之，他们可以完全不问真理是否有用、是否会给一个人带来厄运……因为刚强而偏爱今日无人敢问的问题；他们有勇气，敢于在千年的禁区中寻找一丝的光明。来自七重孤独的体验是他们的口哨声。他们有着倾听新音乐的耳朵。他们有眺望最远方的锐利眼睛。他们有领悟迄今为止一直保持缄默的真理的良知。凭借着这些东西，他们超越于他人：奋发向上的力量、对自己的敬畏、对自己的爱、对自己的绝对自由的向往。他们超越人类，凭借力量，凭借灵魂的高度，凭借蔑视本身。
超人不存在于任何别的地方，人是惟一的原料。尼采像一个雕塑家一样注视着人这块大理石，心中酝酿着一件完美的艺术品——超人。他有两重意志，既执着于人，又向往超人，正表露了他对人又爱又不满意的矛盾心理。要把握超人的确切含义，最好的办法是用否定的方式来把握。
尼采自己实际上也是这么做的。他说：
“超人”这个词实在是指这样一种类型的人，他们的出现应是伟大幸运的一片断，是一种与“现代人”、“善人”、“基督徒”以及别的“虚无主义者”正相反的人，这个词出自伦理破坏者查拉图斯特拉之口，就有着深奥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