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卷十二(1)

鸮鸟

长山县令杨某，性情贪婪。康熙乙亥年间，西部边塞用兵，官府需购买民间骡马运粮。杨某便趁此搜括地方牲口。周村是商人聚集的地方，赶集的车马密集。杨某率领健壮的士兵全部抢夺走，数量不下几百头。四方商贩却无处控告。

当时，所有县令都因为公务留住在省府。正好益都令董某、莱芜令范某、新城令孙某，会聚在旅店。这时，有两个山西商人对着门号哭申诉：他们有四头健壮骡子都被抢夺，路远失业，不能回家，哀求几位大人为他求情。三位县令十分同情这两个人，便答应了。随后，他们一同来到杨某的住处，杨某十分高兴，设下酒饭款待他们。喝酒时，三人便将自己的来意说明了，但杨某却不听。三人于是说得愈加恳切，杨某于是举杯劝酒，扰乱他们，说：“我有个酒令，不能行令的罚。必须一天上，一地下，一古人，左右的人问他所拿的是什么，口说什么话，随问回答。”然后首先发令说：“天上有月轮，地下有昆仑，有一古人刘伯伦。左边问所拿是什么，回答：‘手端酒杯。’右边问口说什么，回答：‘道是酒杯之外不须提。’”范公说：“天上有广寒宫，地下有乾清宫，有一古人姜太公。手里拿着钓鱼竿，说是‘愿者上钩’。”孙公说：“天上有天河，地下有黄河，有一古人是萧何。手拿一本《大清律》，他说是‘赃官赃吏’。”杨某显出惭愧表情，沉吟很久，说：“我又有了。天上有灵山，地下有泰山，有一古人是寒山。手拿一扫帚，说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三人相看，知道劝不了他，也就没再开口。

忽然一年轻人傲然走进来，衣服华丽整洁，举手向大家行礼。大家于是拉他入座，用大斗给他倒酒。年轻人笑着说：“酒暂时不饮。听见各位雅令，愿意献丑。”众人便请他说，年轻人说：“天上有玉帝，地下有皇帝，有一古人洪武朱皇帝。手拿三尺剑，说是‘贪官剥皮’。”众人大笑。杨某怒骂道：“哪来的狂妄书生，竟敢如此无礼！”说着，便下令差役捉拿他。年轻人跳到桌上，化为鸮鸟，冲开帘子飞出去，停在院中的树上，环顾室内发出笑声。主人出去打它，它就边飞边笑着离去了。

异史氏说：“买马的差事，使各位县令十个中有七个发了财，健壮骡马满庭，但公开搜刮千百匹骡马做买卖的，除了长山县外，其他的却很少见到。圣明的天子爱惜民力，收买一件东西必定偿还它的价值，哪里知道奉行命令的人竟这般地狠毒！鸮鸟所到的地方，人最讨厌它的笑声，男女都唾弃它，认为不吉利。但是，鸮鸟的这次笑声和凤凰鸣叫又有什么区别呢？”

姬生

河南南阳鄂氏家中，有狐狸作祟，金钱什物，总是要被窃走。若是不顺从它，祸害就更加严重。鄂氏有个外甥叫姬生，在当地是个名士，为人放任不羁。姬生知道这件事后，就焚香代为祷告，请求狐狸赦免，却丝毫没有效果；他又请求狐狸放弃外祖父家，而到他自己的家里去闹，狐狸也没答应。众人都讥笑他，姬生却说：“狐狸成精能够变幻，也一定能通人性。我坚决要引导它，是想把它引上正果。”于是，仍然隔几日就到鄂氏家中来进行祷祝。姬生的行为虽然不见效，但他一来到，狐狸也就不扰乱了。因此，鄂氏常常留他住下。姬生到了夜晚，总要望空遥拜，请狐狸能来相见，而且邀请得越来越坚决。

一天，姬生回到家中，独自一人坐在书斋里看书，忽然房门慢慢地自动打开。姬生急忙站起，拱手致敬，说道：“狐兄来啦？”然而，周围却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声。一天夜晚，门又自动地打开。姬生说：“倘若是狐兄降临，本来就是小弟多次祷告所期待着的，为什么不出来见上一面呢？”但四周仍然寂静无声。姬生于是在案上放着二百文钱，天明一看，都丢失了。夜间，姬生又增加数百文钱，还是放在原处。午夜，听到布帐响动，姬生就说道：“狐兄来啦？已经准备好数百文铜钱供你使用。我虽然不十分充裕，但也并不吝啬。倘若有什么需要，不妨就直接同我讲，又何必盗窃呢？”不大工夫，一看桌上的铜钱，又去了二百文。姬生仍然把钱放在原处，以后数夜就不再丢失了。但有只煮熟的鸡，本是想用来待客的，却被偷走了。到了夜间，姬生又换上了酒。从此，狐狸就绝迹了。

然而，在鄂家，狐狸还是照旧作怪。姬生又到外祖家去祷告。他祝愿说：“我准备了钱，你却不取；准备了酒，你却不饮。我的外祖父年迈体衰，不要总是惊扰他啦。我准备了一些并不丰盛的东西，到了夜晚任凭自行取用吧！”于是把一万文钱、一坛酒、两只切好的鸡，陈放在桌子上。姬生睡在桌子的旁边，却一整夜都没有声响，钱物仍然放在那里。狐狸也从此绝迹了。

一天，姬生很晚才回到家中，进到书斋时，只见桌上有一壶酒和满盘的鸡肉，还有四百文用红绳穿好的铜钱。姬生一看，这些都是自己前些日子所丢失的东西。知道这是狐狸的报答。于是端起酒壶嗅了嗅，只觉得酒气芳香，往杯里倒时，只见酒色碧绿，不由得便喝了一口，感到酒味醇厚。于是便把这壶酒喝光，但还是没有尽兴。这时，姬生的心中开始产生了一种贪婪的念头，突然就想去做贼。于是他打开门走到街上，想到村中有一户财主，就来到财主家的墙外。墙很高，他一跃而进，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进入房内，窃取了貂裘、金鼎，才跑了出来。回到家后，姬生把偷到的东西放在床头上，才躺下睡去。天亮之后，姬生便把这些东西带进内室。妻子一看，大吃一惊，忙问他这些东西都是从哪里来的，姬生吞吞吐吐地告诉了她，而且面带喜色。妻子惊骇地说：“你平素为人刚正，为什么忽然做起贼来？”姬生却恬不知耻，还说什么狐狸有情有义。妻子听了，顿时恍然大悟，说道：“这一定是中了酒里的‘狐毒’啦！”又想到朱砂可以祛邪，于是把朱砂研细，放入酒中，让姬生喝下去。过了不大工夫，姬生忽然失声痛哭，并说道：“我如何做起贼来啦！”妻子于是给他解释了做贼的原因，姬生听了，心慌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又听说财主家被盗一事，乡里都已传开，把姬生弄得寝食难安。后来，妻子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趁着黑夜将这些东西抛入财主家的墙内，姬生便照着去做了。果然，财主家一看被盗的东西已经全都回来，事情也就平息了。

到年终时，姬生考试得了头名，又被推举为品行优良，应得双份奖赏。但到了发奖的日子，只见道署的房梁上粘着一个字帖，帖上写道：“姬某曾经做贼，偷了某家的毛裘、金鼎，怎能说他品行优良？”考官一看，觉得房梁如此之高，不可能是人能贴上的，于是产生了怀疑，就拿着此帖来问姬生。姬生感到非常惊讶，心想：这件事除了自己的妻子，并没有外人知道，况且官署看管很严，那么此帖是从哪里来的呢？想到这里，猛然省悟：“这一定是狐狸干的。”于是把往事详细讲述一遍，丝毫没有隐瞒，考官听了，也很是满意，对他的礼遇和赏赐都格外优厚。

姬生回去后，仍然不断地想：我并未得罪狐狸，它之所以屡次要陷害我，恐怕是因为小人不甘心独自为小人，所以一心要拉人下水吧！

异史氏说：“姬生本意是想引邪入正，然而反倒为邪恶所惑乱。其实狐狸的本意未必特别恶，或许是因为姬生用谐谑的办法来引导它，狐狸也就用同样的办法来戏弄他吧！然而若非身有前世的根基，家中有贤良的内助，几乎就要像前汉原涉所说的那样：家人、寡妇一旦被盗贼所奸污，就可能行为放荡下去。虽然知道这是非礼的，可是也不能自拔了。唉，真是让人可怕呀！”

韩方

明朝末年，济郡北面有好几个州县，瘟疫病大为流行，每户都得了病。齐东农民韩方，非常孝顺。父母都病了，他就带上纸钱祭品，前往孤石大夫庙中痛哭祷告。在回家路上，韩方还流着泪。这时，突然来了一个衣冠整洁的人，问韩方说：“为什么如此悲伤？”韩方便把情况全都告诉他。那人说：“孤石神不在这里，祈祷又有什么用呢？我有个小法术，可以一试。”韩方听了，很高兴，便打听他姓名。那人说：“我不求报答，何必告知我的籍贯和姓名呢？”韩方又请求那人到自己人家去。那人说：“不用了。你只管回去，把黄纸放在床上，大声高喊：‘我明天要到都城，向岳帝上告！’你父母的病一定会好。”韩方担心不灵验，一定要请他前去。那人又说：“实话告诉你吧，我不是人。巡环使者因为我诚恳笃厚，让我做南县土地神。我被你的孝心感动，所以传授给你这法术。目前岳帝正查举枉死鬼，对其中有功的，或者正直不为害人的，便任命做城隍、土地。今日作祟害人的，都是被郡城北方士兵所杀死的鬼，急忙要赴都城报到，他们只是沿途索贿，谋求一口饭吃。所以，只要你说要上诉岳帝，他们一定会害怕，自然就会停止为害了。”韩方听了，马上对此人肃然起敬，伏地叩谢，等到起身，那人已经不见了。他惊叹着回家，然后遵照土地神的指教去做，父母的病果然痊愈了。于是又把这个方法传授给邻村的人，也没有不灵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