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颁奖辞(2)

显克微支的才华从来不单单体现在一个方面，比如1890年，他将三部曲中塑造战士英魂的天才表现力转移到现代心理小说的创作上，于是他深受评论家青睐的著作《毫无准则》诞生了。这本小说大胆采用日记体写成，却毫无一般日记体小说常见的沉闷与模式化。显克微支运用他无与伦比的文字掌控力，将一个典型的世俗人完完整整地呈现在我们面前。小说的主人公普沃索夫斯基极度病态与无能，他怀疑宗教，怀疑道德，甚至从不停下对自我的质疑与分析。他的过分猜忌，不仅招致自身的不幸，还将他人也推进了无底的深渊，最终迎接他的只能是通向死亡的路。普沃索夫斯基的道德勇气完全无法与他令人赞叹的天赋将相匹配，简单来说，他极度缺乏原则性。即使他是那样崇尚美，有着高贵的教养，也还是无法弥补他信仰上的缺失，没有主动精神所造成的人格缺憾。安妮涅尔卡，一个洒脱的女子，虽然普沃索夫斯基的自私险恶将她一生最美好的梦毁灭，但她仍然坚信人应当负起应尽的责任，一直到生命的尽头。显克微支用内心观照的方式，让我们感知与洞悉到曾一度身为基督徒的普沃索夫斯基最深处的隐秘灵魂：他几近痴狂地追逐着美，然而这远远不足以填满他失去了宗教信仰而无比空虚与彷徨的心灵。显克微支把那种存在于各处的人勾勒出来，他们是一种聪明又有能力、却被精神与心灵的空虚折磨得可悲的所谓的优秀者。《毫无准则》不仅以它深刻严肃的思想性发人深省，同时，它也是一件精雕细琢的优美艺术品，字字珠玑，才思满溢的言语间交织着深沉厚重的哀思，有时候会让人品味出一种冷漠之意。不过这也是许多典雅精致的文学作品所常有的，比如歌德的作品就给人一种精致的冷漠感。

1894年，《波瓦涅茨基一家》紧随其后问世，这本书虽不及《毫无准则》那般才思满溢，但它胜在传神地述说出充实朴素的乡村生活与空洞虚华的世界主义之间无法逾越的分野。在这里，我们又遇见了一位优雅与美貌并重、热情而纯真的女人——玛丽妮娅。评论家对波瓦涅茨基所犯下的情欲之罪不屑一顾，然而创作者并不是站在为波瓦涅茨基辩护的立场，他只是单纯地将他真实的生活展现在笔下。波瓦涅茨基为人处事一张一弛皆有气度，丝毫不逊色于他人，只是一时被情欲迷惑心灵，才会误入歧途进而酿下大错。好在他很快从罪恶中清醒过来，毫不掩饰地表达出自己内心的虔诚忏悔。最终，波瓦涅茨基与玛丽妮娅重归旧好，甚至亲密更胜从前。这本小说的主旨在于向家庭道德与健康有益的社会生活高唱赞歌，书中最美丽的情节在于描绘女孩李特卡如何挣扎着决定牺牲自己对波瓦涅茨基如百合花般纯洁干净的爱意，只希望能成全玛丽妮娅与他的姻缘，这段情节洋溢着纯美如花般清新动人的诗意。

那些评论家们先是抱怨三部曲过于冗长拖沓，之后又吹毛求疵地苛责显克微支另一短篇故事节奏太过紧凑。例如《让我们跟随他》，这个故事简洁叙述了罹患忧郁和幻想症的女伯爵如何被重生的救世主所治愈拯救，节奏紧而不乱，言辞优美隽永，却遭受了“故事节奏太过紧凑”的激烈质疑与批评。上述批评家的不满很显然不够中肯，因为不同的艺术手法适用于不同的写作题材。《让我们跟随他》就如同艺术大师在纸上洒脱的几笔速写，但那份随性背后有着深刻的内涵和充沛的情感，更重要的是其人物塑造丝毫不逊色于那些精雕细琢的工笔作品，这是用最虔诚的信念铸就的艺术品，也是一朵从十字架的圣洁下静静生长、浸透了救世主一滴炽热的鲜血然后碎骨般剧烈绽放的花儿。

在宗教题材的驱使下，显克微支那部使他赢得国际认可的著作《你往何处去》终于在1895—1896年，向世人揭开了它的神秘面纱。这部将尼禄残酷专制统治完整记录下来的历史小说，获得了空前的反响与罕见的成功。单单英美两国英文译本的发行量就高达80万册。1901年，柏林专门研究波兰史的专家布鲁克纳教授曾作出估计，这本书在英美两地的销售量高达200万册。

迄今为止，《你往何处去》已经被译成30多种文字，广为流传。虽然这方面的成功不必特别强调——有些内容差劲的书靠着蛊惑人心的手段照样能卖得火热，不过《你往何处去》的盛行至少反映了一点：那些主题高尚而且表现手法新颖的好书，即使不依赖对读者感官的刺激，也照样能受到读者的认可与欢迎。显克微支洗练精到的笔触，将尼禄统治下的种种矛盾、剑拔弩张的紧张对立场面刻画得淋漓尽致：狡诈堕落的异教徒与谦虚自信的基督徒，那是自私的丑恶与博爱之美间的对立，骄奢华丽的王室宫廷与死寂阴森的地下墓穴也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而罗马圆形大剧场那火光冲天的流血场面更是惊心动魄、无与伦比。显克微支在刻画尼禄这一形象时显得格外谨慎，不让他抢了主角的风头。但即使只是简单几笔的勾勒，也使这位帝王附庸风雅、好大喜功、趾高气扬儿又低级趣味、个性多变而残酷无情的形象跃然纸上。

作者对裴特洛纽斯不吝笔墨的描绘使人物的个性更加突出。这个角色是参照古代著名史学家塔西佗的《编年史》创作的。显克微支以《编年史》上简短的两章为基础，加之自身深刻的观察与身临其境的体会，终于把这个人物复杂的心理变化成功地展现在我们面前。他笔下的裴特洛纽斯，是矛盾的综合体，既有世故老练的一面，又被人们称作“风雅大师”；他是一名享乐主义者，但更是一名怀疑论者，他认为生命不过是虚幻的海市蜃楼，享乐令人变得懦弱无能，所幸的是他仍然还具有大丈夫的勇气。成见不是一日能消除的，他偶尔还是会陷入迷信的泥潭；他没有强烈的善恶感，但他所具备的美感却是令人惊讶的。他是个实事求是的人，即使处于极为不利的境地，他依然能用泰然自若的态度和各种手段来武装自己，将自己的尊严保护得完璧无瑕。怀疑论者皮雍和安那克里翁的诗歌，比道德论更能带给他乐趣；他并不了解也瞧不起基督徒，在他眼中基督教义所推崇的以德报怨”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东西，毫无价值与意义。他完全无法理解基督徒祈求来生的行为，觉得那如同有人宣称一天从夜晚开始一样奇怪难解。裴特洛纽斯最终在蒂杰里奴斯的陷害下平静地离开了人世间，这是他自找的，怨不得任何人。通篇洋溢着作者独具特色的才思，给人一种难得的新鲜之感。

《你往何处去》中有许多十分精彩的片段，最美的一段是这样描绘的：在夕阳的斜斜余晖中，带着为信仰而死之心的使徒保罗，不断地喃喃自语，似乎想把这句话深深刻在心上一般：“我曾经那样英勇、那样坚持，我已经完成主的任务，现在，我将会得到一顶光荣的桂冠。”这本重要著作收尾之后，显克微支又回过头来创作以祖国波兰为蓝本的小说，于1901年完成了《十字军骑士》的写作。在当时历史资料极度缺乏的条件下，从事这方面的创作并不会比写三部曲来得容易，但他依然坚持将困难一一克服，完成了这部充溢着浓厚中世纪色彩的小说。小说主要描述和刻画了波兰以及立陶宛各国对抗条顿骑士团的英勇事迹。条顿骑士团的骑士们在完成了他们最初的使命之后，变得只会压迫与榨取人民——他们想得到的已不仅仅是十字勋章，被欲望充斥的内心渴求的是那些权力与现世的金钱报酬。终于，这些骑士被后来波兰王弗拉迪斯拉夫二世一一击败。这个波兰王虽然是小说中的重要角色，却却有一个粗略的轮廓——这十分符合显克微支的写作惯例，即不给予历史人物在小说中过于重要的地位。而书中另外一些生动的角色，都是作者凭着丰富的想象力创造出来的，这些人物是中世纪文明的代表与象征，强烈而极富魅力，深深地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

中世纪依然被迷信的思想统治着，虽然波兰已经基督化了很久，但人们还是对鬼魂有着发自内心的敬畏，在晚上都会将食物放在户外供孤魂野鬼飨用。专司牙疼的是阿波罗尼亚，专司结石病的是李伯里尔斯……诸如此类，每位圣徒都各司其职。人们相信：上帝统治着宇宙，但他没有足够的时间去管人间那些不重要的琐事，因此派圣徒去执行种种任务。这是一个极其迷信而又充满活力的时代，巨大而坚不可摧的骑士团城堡庄重地耸立在马里安伯格的土地上。而那些骑士的对手——波兰及立陶宛的士兵也是个个精力充沛，锐不可当。书中人物极为繁多，包括：只顾家族利益、无比贪婪却英勇的马茨科；满脑子被骑士冒险故事充斥着的贵族兹皮什科；还有骁勇善战的尤伦德，他力大无穷而且有着花岗石一般硬朗伟岸的身躯。他从心底憎恨条顿骑士团骑士，以至于最后沦为一场可怕报复的牺牲品。他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胸怀使他即使在被羞辱之际，依然保持着人格的尊严，崇高无比。他是显克微支笔下最具高尚情操的战士，柔美与刚毅勾画出无比和谐的图景。雅德薇嘉皇后温柔似水，不过姿色显得非常平庸。在穷人葬礼上，伤心欲绝、恸哭不止的达努莎凄美如诗，圣洁如那一首在耶稣受难仪式上所唱的圣诗。而另一方面，雅金卡拥有着春天般清新生动的健康与活泼。

作者笔下的每一个人物都充满着蓬勃的生命力。在次要角色中，有不少鲜明而突出的人物吸引着读者的注意力。比如那个脾气暴躁、好战、不容异己的大修道院院长，还有贩卖免罪符的德鲁斯，无论是耶稣的族人出埃及时骑的驴子的驴蹄、雅各的天梯，还是埃及女人圣玛丽的泪珠，甚至是圣彼得的钥匙上的铁屑，他通通都出售过。文章的终篇以一段动人文字叙述了1410年格伦瓦尔德之战，而条顿骑士团骑士在一场战争后终于覆亡了，恰似一出悲壮歌剧终曲那令人心碎的悲伤与遗憾！

显克微支被公认为是从古代波兰文学吸取灵感精华的第一人。亚当·密茨凯维奇开启了丰富波兰文学历史的扉页，正如他的名字一样，他是波兰文学的开宗祖师，以与自然水乳交融又充满自然风味的诗篇以及伟大高贵的史诗举世闻名。而想象力十分丰富的斯沃瓦茨基及哲学家克拉辛斯基则是闪亮在波兰文学苍穹里的星辰。史诗创作成就卓越的还有科热尼奥夫斯基、克拉舍夫斯基以及热乌斯基等人。而等到显克微支出现，他的创作为史诗之花的绚丽绽放提供了阳光雨露般的滋养，使波兰史诗以最直观的形式呈现在人们眼前。纵观显克微支的文学成就，其写作有着取材广泛、思想崇高以及文字驾驭能力超强等特点。至于他的史诗，已臻于完美之境。显克微支的史诗性小说结局富有力量，情节分而不散，朴实无华却能直切主题，有着“隐喻”的特色。正如杰勒所言，荷马是一位十分善用隐喻的大师，能以单纯朴实的事物点出复杂的感情，譬如：他将战士比喻成聚集在牛奶桶边的苍蝇群，又用拉着母亲的裙角哭泣、渴求母亲抱抚的小女孩来比喻流泪哀求阿喀琉斯让他上战场杀敌的帕特洛克罗斯。一位瑞典籍评论家曾声称显克微支的“直喻”体现着荷马式意象阐述的写作特质，譬如：用退潮后在沙滩上留下贝壳来比喻军队撤退时的情状；炮火轰鸣伊始，就如同村子里的狗，一旦有了第一声犬吠，很快其他的狗也会狂吠起来一般，响起连绵不断的爆炸之声；战斗之时，将军队的前锋及后卫都围困起来，再从两翼进攻，正如收割稻谷时，分组从稻田两边割起以便在中央会合。《十字军骑士》中，有时母德人从犁沟中一跃而起对日耳曼骑士发起猛烈攻击的情节，被喻为：一群黄蜂为报复自己的巢穴被一时大意的过路人捅毁的仇恨，疯狂地叮蜇他们。在《伏沃迪约夫斯基先生》里，也出现了一些新颖的意象。显克微支的作品中出现的一对互喻的词句，通常将不重要的意象模糊化来突显主要的意象。这也是荷马一贯的风格与特质，譬如：伏沃迪约夫斯基持剑迅捷地将他身边的敌人迅捷地一个个刺杀，就如同弥撒过后圣诗班的小男孩拿着灭烛器将圣坛上的蜡烛一支接一支地按熄那样果断而自然。土耳其军统帅侯赛因·巴夏在通往雅西的大门处受阻，无法逃出便又退回营帐去等待时机寻找另一条出路的样子，恰似公园中被追捕而四处逃窜、企图潜逃的偷猎者。而《你往何处去》中那位殉教的基督徒的身体被从地面移开，就如同准备出海离开码头的水手把桅锚抛下一样。这类具有荷马特质的、自生自发的例子，实在是繁多得如同夏夜繁星，难以尽数。比如《十字军骑士》中，雅金卡无意中瞥见面貌与年轻王子酷似的兹皮什科时，惊呆得怔怔地站在门口，连手中握着的酒壶都在颤抖着，几乎要溅出酒来。

这篇简短的演讲稿远远不够将亨利克·显克微支文学上的成就一一述说。最近他正将心力放在一套新的三部曲《在光荣的战场上》之上，并亲身参与出版事宜的洽谈，据说这三部曲所叙述的故事是发生在索别斯基时代的。

显克微支个人创作的荣耀生涯可以说已臻完美之境。他被国人敬若神祇，更值得一提的是他对自己国家那份坚定不移的忠贞。在他文学创作二十五周年的纪念庆典上，波兰人民自发为他举行规模宏大的全国预售活动，并用售书所得买下他家乡旧居的地产，当作礼物送给他。除此之外，各地代表团都纷纷向他致敬，贺电纷至沓来，华沙电台还特地以他之名播映了一个特别专集节目。

瑞典学院于1905年将诺贝尔文学奖颁给显克微支，这是北欧各国向他的文学成就表示的最为崇高的敬意。

注释：

[1]1905年。

[2]莎士比亚的戏剧《温莎的风流娘儿们》中的一个人物，是一个荒淫无耻的酒徒、爱吹牛撒谎的懦夫和寄生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