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起生命的彩虹

心脏外科 赵强

很多人看过电视剧《医龙》，里面可以看到很多有关心脏的手术，让人感到很刺激，很有挑战性。

医学里面有很多手术或者说很多诊断和疾病是以第一次发现、第一次证实或者第一次做这个手术的医生名字来命名的。比如Batista手术就是一位名叫Batista的医生开始做的，他是巴西的一名心脏外科医生。我们现在很多心力衰竭的病人，扩张性心肌病，心脏肌肉萎缩了，没有收缩力了，就扩大了，正常情况下我们的心脏像拳头那么大，但扩张性心肌病的病人的心脏像一个牛心那么大，夸张点说就像个篮球那么大。他就是利用拉普拉思定理，即一个球形物的管壁收缩的张力与球形物体的直径大小是成正比的。所以心脏的扩大越厉害，张力就越高，张力高耗氧就越多，对于病人来说，心力衰竭就会越严重。所以，这位医生就利用这个原理将心脏切掉一部分把内径缩小，使病人的心脏功能改善。

我想讨论三个问题，第一个，为什么要学医？第二个，做什么专业的医生？第三个，如何成为一个好医生？或者说病人喜爱的医生？

第一步，选择目标，打好基础。在初高中阶段，我们基本上要确立将来选择什么样的职业，确立了人生的方向，接下来就要打好你的基础，我女儿会问我，学了这个东西有用吗？学了那个东西有用吗？几年以后就忘掉了，学微积分有用吗？我说都有用。比如，我前面说到的拉普拉思定理是物理学的定理。在医学上医生就用这个定理发明了一个手术。所以在你们这个阶段所有知识都要学。将来到了你从事医学这个职业以后，都会用得着。而经验知识的积累，首先要打好基础，高中阶段结束以后，就进入医学院校学习基本的医学知识，比如解剖、生理、生化等；第二，要学习病理知识，所谓病理，就是一些不正常的情况，即人生病了以后发病的机制是什么，它会表现出什么症状，医生通过化验和检查的结果来诊断疾病，进而治疗疾病，这就涉及诊断学的知识了，除此之外还有内科学、外科学、妇科学、儿科学、放射学等各类临床科室的学习了解；接着，再到医院见习、实习，最后考试获得医师资格证书，才能成为医生。

我在江苏南通医学院学习了基本的医学知识。这个医学院由清代最后一个状元张謇在1912年创立，当时叫南通医学专科学校，它的宗旨就是祈同中西，以弘慈善。大家在很多医院都可以看到“慈”或者“济”，瑞金医院最早叫做广慈医院。我们瑞金医院的院训是广博慈爱，从事医疗的行业要有慈，慈就是爱，我接下来还会讲到。

基础的学习以后，我就在想将来做什么专业呢？我在三年级时有免疫学的课程，主要研究人体的抵抗能力，包括对细菌的抵抗和疾病的抵抗，还有肿瘤怎样发生，还有比如肝脏移植后为何发生免疫反应等。20世纪80年代初期，免疫学很热门，而且与肿瘤学关系非常密切。我当时有个梦想，那就是希望将来能研究肿瘤学。

在校期间，我看过很多书，一个学期要换一张借书卡，而有的同学可能两三年才换一张借书卡。那么，后来我怎么会成为心脏外科医生，而不是肿瘤科医生呢？因为，在我第五年实习的时候，我的一个老师对我说，一个人最重要的是什么？一个人死亡意味着什么？呼吸心跳没有了就意味着死亡。所以说一个人最重要的就是呼吸，心跳。他说你是个男孩子，手又那么巧，你应该做胸心外科医生（当时胸外科和心脏外科是在一起的），所以在他的鼓励下，我就选择了胸心外科。

我在1986年的时候考上研究生，到了上海医科大学（现在跟复旦大学合并了），通过研究生阶段的医学学习，就选择了这个专业，并在非常优秀的复旦大学中山医院的专科受训。研究生毕业以后通过考试，我拿到了两证。一个是医师资格证书，这个证书说明你有资格做医生了；一个是医师执业证书，就是你有地方工作了，你有医院去实践了，医生是个实践的过程。有这两个证书，让我感到万分的高兴，我终于成为了一名真正的医生，并在中山医院接受了专业化的培训。

我1991年研究生毕业，毕业两年后就做了主治大夫，再过两年到1995年，就成为一名副教授并且可以独立带领医疗小组进行手术，是复旦系统里面最年轻的副教授。通过在复旦的实践学习，我认识到国内心脏外科手术与国外有一定的差距，所以我就继续寻求出国的进修的机会，又到美国St.vincent医院的心脏中心训练三年。我在美国时的老师叫Albert Starr，他是世界上第一个做心脏瓣膜手术的医生，他发明的瓣膜就叫Starr瓣膜，挽救了很多的病人。1998年，我回国后在中山医院工作，2009年来到瑞金医院。

外科医生要果断、坚定、细心，他们是刀尖上的舞者。作为心脏外科医生，我们有句说法，“玩的就是心跳”——我们要把病人的胸腔打开，让心跳停下来，然后打开心脏，换修坏了的“零部件”，再让病人的心脏重新跳动，病人才能康复。是不是玩的就是心跳？心脏外科医生能让病人停止跳动的心脏重新跳动，所以这个是非常有挑战性的。至于搭桥，就是从大动脉到心脏上架个桥，里面走的是氧合的动脉血，充满氧气的血液像彩虹一样，因此心脏外科做搭桥的医生，又叫搭起生命彩虹的人。

第二步，做好一个医生需要技术，但是更重要的是用心。首先要有一个慈善如菩萨般的心，最基本就是关爱病人。这样才能做好一个医生，这是比技术更重要的前提；其次要有好的医德医风，奉献爱心。我们中国古代有很多医圣，唐代有个医者叫孙思邈，他写的《大医精诚》这本书，主要讲到做医生要无欲无求，一视同仁，治病救人是首要任务。过分重视物质或者是被病人感谢，都是不需要的。希波克拉底的誓言被写入《日内瓦宣言》，其宗旨就是不给病人带来痛苦。但医生也是人，有时难免会犯错误，所以要力求把伤害病人的程度降到最低，尽量不给病人带来任何的痛苦和伤害。

作为医生，爱心非常重要。什么是病人？病人就是需要帮助的人，不管是心理上，还是肌体上，甚至是经济上。有的病人家庭很困难，都可能需要我们的帮助。什么是医生？医生就是白衣天使，什么是天使，天使就是使者，国外说就是上帝的使者，国内来说就是菩萨，很多病人都把医生当成了活菩萨。为什么说医生是受人尊重的职业？因为做医生要牺牲自我，包括时间、金钱、精力甚至家庭。我们要提高我们自身的素养，多学知识，不仅学习医学知识，还要学习人文知识、社会知识等等，才能成为好医生。

我每天平均工作12个小时，每天查病房，亲自扶病人，凌晨也经常来抢救病人。经常因为手术错过饭点，也有外科医生的通病——十二指肠溃疡。另外病人经常会来电咨询，家庭特别困难的我们会捐款。

我接诊过一位病人，是在厦门打工的34岁的安徽男性。他吃鱼时被一根大的鱼骨头卡住了，当时也没有在意，但是三天以后，他开始大量呕血。到医院就诊后发现，这个鱼骨头正好卡在喉咙口，把食管穿了个洞，同时又把主动脉穿了个洞，从而导致感染，血就从主动脉穿过血管从嘴巴里吐出来了。当地医院的医生给他开刀，开进去里面都是炎症，粘连严重，下不了台。还好这个医生聪明，把病人拉到导管室，然后从股动脉，从大腿根部穿根管子到主动脉里面。在主动脉里面“撑伞”，也就是支架，将主动脉的洞堵上，出血就停止了。

出血停止了以后，病人胸口里还有很多脓，还在发烧，就转到我们上海其他一家医院，那家医院看了以后束手无策，后来做了个胃镜一看，这个脓肿已经把食管烂穿了，把主动脉的壁也烂穿了，里面的支架像纸一样，一破就要马上治疗。转到我院之后，我们就积极地做手术准备，把这个病人的主动脉和食管都切掉，主动脉用人工血管接起来，恢复全身的血供，胃上插根管子引流，再把胃拉到胸腔去代替食管，完成消化的一个通道。这个病人开始在厦门花了31万，到了我们医院总共花了25万，但是病人没钱，只有十多万，但是我们能不给他做手术吗？我们能不抢救他吗？最后病人还是得到了正确的治疗，和医院签了协议回家。

第三个，怎么样做个好医生？尤其是好的外科医生？我认为有以下几点。第一，你要会想象，勇于探索，要有一定的冒险精神，就像彭主任前面说到的，那么大的一个肝血管瘤，如果你不开可能要死，如果开也要冒风险，如果外科医生胆小，这个病人没有希望的。外科医生，胆大心细，一定是要勇于探索。所谓发挥想象，有的时候碰到的问题没有碰到过，想象包括思想思维。第二，要有严谨的逻辑思维。医生在治疗的过程叫诊治，第一是诊断，第二是治疗，诊断就是逻辑思维的过程，是推理的过程，逻辑思维要非常清楚。18世纪做心脏手术被说成是危险的、愚蠢的，不能碰的，不能做的。到了19世纪，心脏破裂有人尝试修补。在二战的时候，美国军医看到那么多的士兵受伤了，病人在出血，就尝试心脏的裂口去补去修，把他救活了。到了20世纪50年代，医生还想打开心脏怎么办？就想到低温。世界有冷血动物，冷血动物就是因为温度低，代谢和耗氧降低了，就有医生把病人放在浴缸里，里面放了很多冰水，把温度从37度降低到30度，心跳慢，但是不停止，医生把心脏打开，把血管暂时阻塞，这时血就不会丢失了，给心脏修补，然后再把心脏缝起来，恢复血供，变成低温手术。到了20世纪50年代末出现体外循环，我们有人工心肺机，让病人停止呼吸停止心脏跳动来做手术，这是心脏外科的一大发明。到21世纪有微创，有机器人，有介入，非常小的创伤进行治疗。我现在在研究生物心脏，心脏的零件坏掉了，我就换瓣膜，整个心脏坏掉了，我们有心脏移植，就是换个心，我们没有那么多的心源，我们用异种（例如狒狒或猪）的心脏放在人的体内，这面临很高风险的排异反应和伦理问题。我们现在用干细胞工程，用自己的干细胞在体外造出来。小孩生了心脏病，我打开心脏，但是心脏会停掉，有个医生尝试通过一个管子把小孩和大人连起来，用大人的动脉来供养小孩的动脉，把小孩的静脉血引到体内，这样可以使小孩的心脏停下来然后做手术，这是一个很好的想象，然后就产生了我们的体外循环。

在临床中我们也经常面临挑战。我们正常人做手术，我们正常大人的血管直径是2mm，要对一个7岁的孩子做搭桥，他的血管直径只有1mm，我们是国内唯一可以做小孩搭桥的团队。2009年的时候，7岁的小孩身高只到我的胸口，2013年的时候长高到我的脸部已是初中生，医生对他的帮助很大。我希望各位对医学感兴趣，将来从事医疗队的职业。5月我到苏北义诊，当地学校也带小朋友来采访我们，最后我问小朋友你们将来哪些人要做医生，90%的小朋友都愿意做医生，你们是我们未来的接班人，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