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走寻常路
明珠电视台，《尖峰时刻》访谈直播现场。
演播厅内聚集众多媒体记者，闪烁的镁光灯，咔嚓的快门声，都在关注着近期网络爆红的话题人物——郝如菲。史上最精分星二代是炒作还是真相，今晚便会见分晓。
简易却不失权威的舞台布置，聚光灯投射下的茶几。以犀利辛辣闻名的主持人湛峰推了推鼻梁上的银丝边眼镜，打量着端坐在对面的嘉宾郝如菲，目中精光闪烁。
郝如菲迎视湛峰，以微笑掩饰她的紧张和胸口忐忑的心跳。
湛峰慢条斯理地为郝如菲沏上一杯浓香翠碧的西湖龙井，向郝如菲比了个请的手势，随后就开门见山道：
“我是看着费嘉宝电影长大的人，至今都会重温她的电影，依然感受得到一代玉女影后的风华。费嘉宝是个恪尽职守脚踏实地的演员，她低调努力，谦逊认真，我非常敬重她。今日见到她的女儿，郝小姐，恕我直言，你和费嘉宝真不像。”
虽然郝如菲的眉眼遗传自费嘉宝，有几分费嘉宝的影子，但整体容貌气质，完全不见费嘉宝的大气雍容和明丽华贵。再者媒体报道的郝如菲的行为作风，也不像费嘉宝那样踏实低调，而是哗众取宠的高调。作为费嘉宝的影迷，湛峰在个人感情上，很难接受郝如菲是费嘉宝女儿的事实，认为她的所作所为，完全是对费嘉宝的玷污。
湛峰本来就不愿意访谈利用已故费嘉宝制造话题的郝如菲，奈何高层更想要收视率，他只能勉为其难，初开口就给郝如菲难堪，保证他节目的尖刻度。
在经纪人兼化妆师耿放歌的包装下，今晚出现在《尖峰时刻》的郝如菲，简单的碎花连衣裙搭配裸色针织毛衫，未经染烫的黑发在脑后扎成马尾辫，妆容浅淡，只靠青春点缀，清新秀丽，气色饱满，的确与风华绝代的费嘉宝不像，倒是适合此刻喝茶聊天的舞台。
“记住，你是费嘉宝的女儿，你要以此为傲。”
在上台前，耿放歌特地对有些不安的她强调，如果她不想成为费嘉宝的污点，必须时刻牢记这一点，这是她今晚能否扭转外界对她观感的关键。
郝如菲优雅地端起茶杯，缓缓地啜了口茶，暖暖的茶水入了口喉，滑入腹中，清冽四溢的茶香在身体中弥漫开，缓解了她紧绷的神经，安抚了心中的忐忑。
她刻意不去在意演播室内聚集围观的各家媒体，浅浅地扬起嘴角，保持最适宜的微笑，直视一上来就对她发难的主持人湛峰，看见他眼中的不以为然。
三十而立的精英男模样，在懵懂的青春期遇上最美的费嘉宝，心中藏着关于费嘉宝最美好的回忆，自然不喜欢看到利用费嘉宝炒作话题的她了。
“我确实不像母亲，我父亲也这样说过。”
郝如菲故意忽略湛峰话中的针对和敌意，顺着他的话回应，毕竟从小到大都没人说过她像费嘉宝……即使郝城春为她取名郝如菲，“好”如“费”，她还是不如费嘉宝的。
“据我所知，你父亲郝城春所经营的宝嘉事务所，失去费嘉宝之后就难以为继，每况愈下。半年前，事务所唯一值得期许的艺人跳槽，郝城春深受刺激病倒，事务所也形同虚设，濒临破产。那么，郝小姐也是受了刺激，才变成史上最精分的星二代吧？”
湛峰不满郝如菲软绵绵的平淡反应，直截了当地指出宝嘉事务所的困境，臆测郝如菲精神分裂的原因，问得直接而且不留情面。
郝城春是费嘉宝的丈夫，所以半年前宝嘉事务所的状况才引来许多媒体报道。有的人同情郝城春多年惨淡经营毁于一旦；有的人对费嘉宝当年的选择表示遗憾；有的人直说郝城春能力有限纯粹靠费嘉宝过活；有的人说当年郝城春能将费嘉宝捧进国际影坛，不是他有经纪之能，而是沾了费嘉宝天生的星光……所以，一旦失去费嘉宝，郝城春也成了废人，再也捧不出像样的明星，反而连个艺人都留不住，事务所也保不住，完全是仰赖费嘉宝而生的废物。
湛峰的咄咄逼人，眼中丝毫不掩饰的挑衅和轻视，激起郝如菲的火气，但想到在医院静养的郝城春，他再也经不住任何打击，郝如菲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地压下心头火，紧紧地握着茶杯，深吸一口气，道：
“我并未精分，宝嘉事务所是我父母的心血，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它。”
耿放歌还在台下看着，她不能因为个人情绪而脱离他为她写好的剧本，这场亮相之战，她要在他的注视下打得漂亮，宝嘉事务所才有翻身之日。
“郝小姐这话如何说？难道史上最精分星二代不是你利用费嘉宝炒作吗？你曝光的那些举动，我认为对费嘉宝非常失礼。”
湛峰尖锐犀利的问题，瞬间紧绷了现场的气氛，所有媒体的镜头都给了特写的郝如菲。
混在工作人员中的耿放歌，有些紧张地看着脸色随之微变的郝如菲，作为初出茅庐的新人，面对湛峰这样善于引导话题的老手，还是太嫩了，做不到完全不动声色的。
他给郝如菲打过预防针，《尖峰时刻》主持人兼制作人湛峰喜欢一针见血，问题向来犀利辛辣，善于瓦解受访者的心理，擅长控制话题主导权。郝如菲初登场就遇到这种场面，如果不能给湛峰满意的答案，就会被湛峰压制，对她非常不利。
不过，耿放歌相信郝如菲守护宝嘉事务所的决心，她不会被轻易问倒的，毕竟他对她说的话更加不客气，她都忍下来了。
随着湛峰的发问，现场的LED显示屏上出现各种扮相的郝如菲，以及网民的看法和各家媒体的报道，向观众展示近期郝如菲的爆红，同时质疑郝如菲的目的。
“我想大家都误会了。”
郝如菲松开紧握茶杯的手，慢慢地叠放在腿上，坐在质问她的湛峰面前，挺直腰脊，正视他和外人最关注的问题，不卑不亢。
“作为宝嘉事务所的唯一继承人，我有义务也有责任保住我父母的心血，只是我没料到为此所做的尝试和实践会无意间被曝光。”
“尝试和实践？”湛峰挑挑了狭长的眉，不以为然地追问，“郝小姐认为自己是受害者吗？”
“我不会认为自己是受害者，只是突然变成话题性人物并非我的本意，我也不想因我影响大家对母亲的印象。”
手心静悄悄地冒出冷汗，郝如菲偷偷地瞄了眼混在工作人员中的耿放歌，他轻轻地向她颔首，示意她就这样继续。
“我的母亲费嘉宝，一直是我的骄傲，也是我学习的榜样。宝嘉事务所因她而生，是她留下来的重要东西，我想像她一样守护宝嘉事务所，减轻父亲的负担。”
随着郝如菲娓娓道来，现场的躁动和喧哗渐渐消失，气氛平和下来，湛峰为她续上茶，没有打断她的讲述。
“我不像母亲那样天生有演艺天赋，也不是专业表演的科班出身，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的我远远比不上母亲，根本不够资格成为宝嘉事务所的支柱。为了成为像母亲那样的专业演员，我只有努力改变自己，学习表演，习惯被注视，接受各种审视。所以，我走上街头，以行为艺术的方式锻炼自己，进行各种角色扮演磨炼演技，因此才会让大家看见形象各异的郝如菲。”
郝如菲曾经不屑耿放歌的做法，然而到现在才明白，她此刻能够这么平静地在聚光灯下回应公众的质疑，都是被耿放歌各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手段锻炼出来的，即使费嘉宝依然是她心中难解的结，她也能忽视陈年旧痛，自然地提起她。
“磨练演技？这么说，你想女承母业，进军演艺界吗？”
她口中的真相，化解了湛峰对她的敌对情绪，反而被她的淡定感染，消除脑中来自媒体对她的印象，口气不禁转缓，聊天气氛随即变好。
“以前，因为父亲说我不像母亲，我一直在逃避母亲的世界。”郝如菲微微敛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眼中一闪而过的悔色，再抬眼时，眸中满是笃定之色，“现在，为了守护父母的宝嘉事务所，我想进入母亲的世界，更加深切地感受母亲。虽然我知道这条路很难走，但我相信我的选择是正确的，我会用我的努力来捍卫母亲的名誉，绝不会辱没费嘉宝之名，希望大家也能以寻常的目光看待我。”
郝如菲坦诚的态度和真挚的言语，获得了湛峰的认同，开场咄咄逼人的气势不知不觉间消弭，他以专业主持人的身份，开始深入挖掘史上最精分星二代的真相，在越来越融洽的气氛中，重温起一个叫做费嘉宝的旧梦。
十五年前在巅峰期骤然而逝的玉女影后费嘉宝，成了演播室所有工作人员和媒体的怀旧情结，只有耿放歌发现，回忆费嘉宝时，郝如菲眼中隐现的痛苦。
《尖峰时刻》的访谈非常成功，史上最精分星二代的真相，很快就会通过各大媒体散播出去，他为郝如菲实施的造星计划，正一步步走上轨道。
耿放歌不自觉地拧起眉头望着聚光灯下的郝如菲，他亲自将她推上万众瞩目的地方，心中却莫名地生出了纠结。
市第一医院。
靠坐在床头的郝城春，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在直播的《尖峰时刻》，屏幕里出现的郝如菲，竟让他觉得陌生，他心里百味杂陈。
他太自私了，硬生生地将宝嘉事务所的担子压在郝如菲肩上，他明明知道她对娱乐圈的抗拒，明知道她一直在逃避母亲的世界，最终还是将她卷进来了。
这些天“费嘉宝之女”的娱乐新闻炒得非常热，有记者强行进入医院要采访他，虽然被医院方面阻拦，但郝城春也从病友口中听说了。
郝如菲来医院看他时，只字不提她卷入娱乐风暴的事，只是一如既往地安慰他，让他放宽心养病，宝嘉事务所不会有事的。
他想她是不愿意让他操心，还是不愿意对他敞开心呢？
“郝叔，吃点水果。”
清冷的声音打断了郝城春的思绪，戴着毛线帽的蓝眼睛帅哥将水果切片，端着果盘递给郝城春，瞥了眼电视里娓娓讲述的郝如菲，面无表情。
“她真的不像她母亲，我应该阻止她的。”
郝城春叹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悲凉之色，因为费嘉宝的缘故，他们父女之间横亘着无形的隔阂，很早以前她就不再依赖他，对他所在的娱乐圈敬谢不敏。结果，他反而要依赖她，看到她说要成为像费嘉宝那样的专业演员，不由想起了过往之事，心底万般感慨，懊悔不已。
“她表现得很好，不是吗？”
蓝眼睛帅哥不以为然道，口气是惯有的冷淡，听不出任何的情绪起伏。
作为第一次接受正式采访的郝如菲，不骄不躁不亢不卑的态度，是许多混迹娱乐圈多年的人都无法比拟的，她的心理素质远远超过郝城春的预料。
最近几日，蓝眼睛帅哥常掩人耳目，避开护理人员，受人之托来看郝城春。据他观察，郝城春心思重顾虑多，沉溺过去抗拒变化，显得有些冥顽不灵，而郝如菲倒灵活多了，比郝城春更适合娱乐圈。
“我已经阻止不了她了。”
郝春成懊恼地捂着额头，是他太没用，才逼得郝如菲进入名利是非圈。他停顿了许久，顽固迂回的性子终于妥协了，向蓝眼睛帅哥求助，作为父亲，他也想为她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看在费嘉宝的分上，请你帮帮我。”
蓝眼睛帅哥定定地端详着苍老憔悴的郝城春，他曾经是娱乐圈里最让人羡慕的男人，因为他拥有费嘉宝，只要有费嘉宝，他可以创造出他的娱乐王国。
可惜，郝城春的性子太执拗，不知变通，虽在娱乐圈多年，但始终不谙此道，如果他懂得像郝如菲这样利用费嘉宝的价值，宝嘉事务所绝不会沦落到今天这般地步。
“这是当然，郝叔。”
蓝眼睛帅哥淡淡道，看在费嘉宝的分上，他才会出现在医院。
费嘉宝。
那个已经成为传奇逝去的巨星，是许多人心中难以磨灭的遗憾。
宝嘉事务所。
郝如菲坐在客厅地毯上，按着遥控器，切换着不同的电视频道，相关娱乐节目都出现了她在《尖峰时刻》的访谈画面。
自从《尖峰时刻》播出后，她再次成为各大娱乐报刊头条。
如耿放歌所愿，郝如菲成功变身，从史上最精分星二代变成为入行磨炼演技的实践者，虽然扭转了些负面形象，减少了些骂声，但引起更大的争议。
有期待她的声音，希望她能继承费嘉宝的优点，再现费嘉宝的风华，为演艺界注入新鲜血液。
有怀疑她的声音，依旧认为她在利用费嘉宝炒作，因为她没有任何作品，如果不是费嘉宝之女，没人会对她感兴趣的。
借着这股热潮，明珠电视台在经典怀旧栏目中重播费嘉宝的电影，论坛上也有人截图直播费嘉宝的电影，肯定费嘉宝的同时，出现了各种严厉抨击郝如菲的声音，认为她再努力，也比不上费嘉宝一根手指头，让她趁早离开娱乐圈，免得被费嘉宝的名气和成就压得起不了身，反而丢人现眼。
短短数日间发生的事，媒体上的报道各种反转各种跌宕起伏各种汹涌澎湃，期待她的声音与抨击她的声音变成了争议的主流，依旧让已成为话题人物许久的郝如菲有些吃不消，因为没有作品这一点，戳中她的死穴。
但耿放歌做事，向来不是她能掌控的，那晚结束《尖峰时刻》，他送她回宝嘉事务所，难得说了些有人情味的话，说她辛苦了，表现很好，让她放松休息几天，之后的事交给他安排就好了。
她本来想借着《尖峰时刻》亮相，正式出道，肯定能马上接到工作，就能用作品来反击越野对她的炒作之说。可耿放歌似乎不那么想，她依然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完全没有自主权，所以看着各个电视频道播放关于她的消息，她一点进入娱乐圈的真实感都没有。
“当品小姐，有工作了。”
握有宝嘉事务所钥匙的耿放歌大摇大摆地进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看着电视发呆的郝如菲，扬了扬手中的本子。
郝如菲通过电视台正式曝光之后，她的娱乐价值很快就引来制片人的注意，作为经纪人的耿放歌，这几天便收到有合作意向的剧本。
“什么工作？”
闻言，郝如菲一骨碌地起身，兴奋地看着耿放歌。
“这里有四部剧本，一部古装剧，一部年代剧，两部偶像剧。”耿放歌走到原属于郝城春的位置坐下，将剧本放在办公桌上，向郝如菲说明，“费嘉宝之女的头衔充满了宣传噱头，还有两个综艺通告邀请你当嘉宾。”
郝如菲在明珠电视台的正式亮相，不仅证明了她的娱乐价值，同时再度证实她的收视价值。原本收视就很可观的王牌栏目《尖峰时刻》，访谈郝如菲这期的收视率又像《缘来连连看》一样骤升，明珠电视台以同时段3.16%的高收视傲视群雄，再度重挫光亚电视台黄金时段《钟情时光》平均1.4%不温不火的收视。
明珠电视台的高层对郝如菲的收视奇效非常满意，当晚就送来他们自制年代剧的剧本，作为年度重点推广电视剧，为纯新人无演剧经验的郝如菲提供女二号的角色，诚意十足地跟耿放歌谈合作。只要郝如菲参演的年代剧收视好，明珠电视台承诺下部自制剧为郝如菲量身打造主演角色，未来再为她推出电影计划，星途一片坦荡。
“这些工作，我都想接，我要马上演戏。”
渴望拥有自己作品的郝如菲，迫不及待地翻看剧本，四部戏提供的角色各不相同：古装剧中的刁蛮小女侠、年代剧中的管事大丫鬟、偶像剧中的任性大小姐和杂草灰姑娘，都不是领衔主演，但戏份够重，对于还是新人的她来说，这些角色都不错，至少不像越野那样一开始是跑龙套的。
“你就这点出息？”
耿放歌显然不将这些剧本放在眼中，他们提供的角色，设定模式化，人物不出彩，发挥空间小，演好演坏影响都不大，对演技的提升帮助有限，并不适合被寄予厚望的郝如菲。
“我想工作，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地演好角色，不好吗？”
闻言，郝如菲顿住，不解地看着不屑的耿放歌。
“你若想演戏，机会多的是，但现在，我不会为你接任何剧本。”
郝如菲现在是媒体关注的焦点，对于她炒作的质疑仍不绝于耳，趁热打铁不适合她，一旦她顺势接下工作，只会坐实她炒作的嫌疑。
“为什么？”郝如菲沉下脸，“你明知道我需要钱的，你之前也答应过我，会让我有作品的。”
贾当铺只给她一年的“缓刑期”，如果她不能赚到足够的赎金，宝嘉事务所就真的会变成永远的历史了。
“记住，你的母亲是个优秀的电影演员，你的志向必须更大些。”
耿放歌理所当然道，现在的郝如菲是块璞石，他想要让她成为最值钱的宝玉，最初的打磨和雕琢非常重要，他会为她选择最凸显优势的角色，不能让她以演员身份一出现就在对比中被费嘉宝秒杀。
“既然现在不给我接工作，那给我看剧本做什么？”
郝如菲有些生气地将剧本扔回办公桌，对耿放歌撇了撇嘴角，这个死阿宅，又耍着她玩，不给她做主的权利，给她选择的机会干吗？
看着郝如菲对他撒气，耿放歌不怒反笑，她面对他的情绪更加直接化，不再像最初那样对他心存戒备隐忍不发，她越真实地表现她自己，代表着他们之间的距离越近，她对他的信任越多。
眼前咬着嘴唇气呼呼的郝如菲，意外地让耿放歌觉得可爱喜人，好像他豢养的宠物正对他撒娇，胸口有奇怪的涟漪荡漾开。
他今天带剧本过来是想让她知道相信他不会有错，让她明白她的起点比普通新人高很多，他为她量身打造的造星计划，自然不走寻常路。
“因为当品小姐是半成品，未经正式培训的新人，随便上岗会砸了我的名号。”
耿放歌起身，一边用惯有的毒舌揶揄她，一边谑笑地拍拍她的头顶，真当她是宠物，随手安抚她的不满。
“你收拾下，明天带你去个地方进行专业训练，我不会让你有抱怨的机会。”
他拍着她头顶的力道不轻不重，奇异地让她心跳停跳两拍，刚刚有些烦躁的情绪莫名地消失殆尽，像被期待的小孩子似的，在他的手下垂了头，没有抗拒他的碰触，感受着他们之间异常的亲昵。
她一点都不讨厌耿放歌的小动作，反而体会到他的善意，有种难以名状的愉悦感在四肢百骸间弥漫开，高兴的情绪随之扬起。
“好，我会听你安排的。”
郝如菲就像顺了毛的猫，对耿放歌的“独裁”没有任何异议，曾经对耿放歌不安排她专业课程学习的抱怨，在这一刻消失殆尽，暗怪自己曲解耿放歌的用心。
只要相信耿放歌，她一定会成为第二个费嘉宝的。
翌日清晨，郝如菲正在收拾行李等耿放歌来接她时，门铃响起，有快递人员送包裹上门，请她签收。
宝嘉事务所位于老城区和新城区的交界处，是栋房龄三十年的独立三层小楼，房前屋后种着浓荫翠盖的悬铃木和老榕树，看起来有小别墅的范儿，实际是随时都可能因为城市规划而变成拆迁对象的上世纪老房子。
所以快递上门不奢望有什么物业代收，郝如菲匆匆地放下手中整理的衣物，没有多想地开门，就见一个手捧纸箱子头戴棒球帽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
“郝小姐，这是你的包裹，请签收。”
中年男子客气道，拿出笔请郝如菲在单子上签字。
郝如菲看了看箱子包装完好，签完字，中年男子就匆匆离开，不知道是谁寄给她的，好奇之余她直接在门口就打开箱子。
“啊！”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尖叫出声，随手扔掉手中的箱子，有张沾染着血渍的纸条轻飘飘地落地，上面用血写着：
“如果你再踩着费嘉宝上位，下回装进箱子里的就会是你。”
硬皮纸箱子里滚出一只血肉模糊的猫，身体被残忍地肢解，双眼被戳烂。
血腥恐怖的画面，让猝不及防的郝如菲大受惊吓，难以自制地扶着墙壁干呕，恶心恐怖的感觉瞬间攫取了她的神经知觉，铺天盖地的冷意钻进了脚心，冰冷了身体，冻结了她的血液，让她无法做出别的反应。
剧烈干呕后的虚脱，让她整个人软趴趴地瘫坐在地，望着眼前被肢解的猫尸和纸条，身体难以动弹，纸条上的血字刺激着她，这是对她利用费嘉宝炒作的惩罚。
费嘉宝……久远的回忆翻腾而出，无法名状的痛苦淹没了她因为恐惧麻痹的心，如果可以的话，她不想打扰早已安息的母亲。
当耿放歌如约来到宝嘉事务所时，就见郝如菲坐在门前地板上，双眼呆滞无神，脚边竟然是一片血肉模糊，惊得耿放歌快步上前，从地上捞起呆若木鸡的郝如菲，眼角余光瞧见了纸条上的字，刹那明白是怎么回事。
“别怕，我在这里。”耿放歌自然而然地拥郝如菲入怀，摸着她的头安慰。
同时，他以眼神示意同车的祝久安，让这个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肚子填不饱的吃货去处理地上的垃圾。
“耿放歌，你太过分了，好歹我也是女孩子，我也会害怕的，你怎么不对我怜香惜玉点儿呢？”
祝久安一脸的不情愿，嘟嘟嚷嚷地下车，看到郝如菲失魂落魄的模样，又瞧见地上的纸条，异常迅速地清理了现场。
“耿放歌，记住，你欠我十包凤爪当劳务费。”
祝久安拍拍手提醒耿放歌，自顾自地走进宝嘉事务所洗手去了，识趣地不打扰耿放歌安慰郝如菲，难得他还懂得怜香惜玉。
“祝久安已经弄干净，没事了。”
耿放歌抚过郝如菲后背的手，感受到一阵冰冷，依纸条上所说，典型是有人为了费嘉宝来恐吓郝如菲。想起每每提及费嘉宝，郝如菲眼中隐现的痛楚，他得找个机会弄清楚，不希望郝如菲和费嘉宝母女之间有什么难言之隐影响他的造星计划。
埋头伏在耿放歌胸口的郝如菲，听着他强健又规律的心跳声，感受着他的手抚过她的头她的背，拂去一身骤起的寒意。
她慢慢地从惶然中回过神，微颤的双手不自觉地揪着他的衣服，努力地深呼吸，再深呼吸，吸入带着耿放歌气息的空气，平复着在惊恐下乱跳的心。
缓了一会儿，清醒过来的郝如菲终于意识到她和耿放歌的亲昵，有些尴尬地退出他的怀抱，故作若无其事，道：“嗯，我准备得差不多了，随时可以出发。”
自从耿放歌在八卦论坛上发帖曝光她和费嘉宝的关系，她已经受到许多费嘉宝粉丝的攻击，今日这一遭，只不过是对她的反对从虚拟空间蔓延到现实生活而已。她早知道顶着“费嘉宝之女”出道的优势和劣势，她不会轻易被一个恐吓包裹击倒的。
或许因为耿放歌在身边，莫名地增加了她的底气，让她觉得并非她一个人面对。
“郝如菲，相信我。”耿放歌讪讪地收回张开的手，不着痕迹地掩饰对她情不自禁的怜惜，见她不愿意多说，也不勉强，只是强调，“我会让你变得强大，强大到不惧怕任何状况的。”
郝如菲是一株他亲自栽培的花儿，未经大风大浪，他逼她从温室走向丛林，就有自信让她变成不惧风吹雨打的傲雪寒梅。
“我当然相信你。”
郝如菲望着将她人生轨迹改变的耿放歌，最初对他的抗拒之心渐渐地消弭，反而不知不觉间对他越来越信任，把他当做可依赖之人，将她的人生全权赌在他身上。
“一切只是刚刚开始，我走得下去。”
她扬了扬嘴角，对耿放歌笑了笑，然后进屋取行李，在祝久安欢欣雀跃的期待声中，她踏上了耿放歌为她安排的特训之路。
俯视令她脚底发凉全身发软的深蓝海水，郝如菲觉得相信耿放歌那个死阿宅的自己，一定是全世界最愚蠢的人。
好不容易在众多争议中正式出道，结果耿放歌以半成品为由不给她接工作，给她安排专业训练，郝如菲以为是专业表演课程之类的，没料到又被他耍了。
耿放歌和贾当铺的其他人，将她“骗”到美名其曰为素质拓展基地的偏僻临海。从祝久安的多嘴得知，这个临海基地还未正式对外开放，部分产权是贾当铺的当品，前期建设完成，后期开业若无盈利还当金，也可能成为流当品。耿放歌则在一旁吐槽东家病太久脑子进水了，什么当品都收，以后肯定赔得没钱买药。
“说好的专业训练呢？”
郝如菲匆匆地扫视规模不大的临海基地，看见各种专业器械设施，追问耿放歌。她现在没兴致进行什么身体素质拓展，她要尽快成为演员，拍出好戏，赚到钱保住宝嘉事务所，让越野刮目相看。
“我认为演员最重要的是收放自如的情绪，情绪决定了感染力。”耿放歌却给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答案，“我要彻底解放你。”
解放她？
郝如菲完全搞不懂耿放歌的话中意，满头雾水之际就被耿放歌拉上近百米高的蹦极台，同行的贾当铺其他成员非常默契地“助纣为虐”，完全不给郝如菲拒绝的机会，飞快将蹦极设备穿到她身上，拥着她站到临海的高台上。
被赶鸭子上架的郝如菲恼火地回头瞪向贾当铺那群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感觉自己像只猴子，被他们无理由地耍着玩……这与她当演员有什么关系？
“当品小姐，俗话说得好，一跳烦恼少，再跳心情好。”贾当铺的掌柜裴尽雅倚在护栏上，优雅地拢拢被风吹乱的发，鼓动踌躇不前的郝如菲，“你若跳了证明这项目体验良好，未来商机无限，鄙人会说服东家少算点儿宝嘉事务所的利息做奖赏的。”
哦，原来她是试验品啊？
郝如菲嘴角抽了抽，硬是往后挪了两步，就算没有恐高症，一直面对脚底的深海，她都要得恐海症了。
“郝如菲，你还是乖乖跳吧，免得被人踹下去。”祝久安迎风嗑着瓜子，说着风凉话。
“嗯。”
另一边架着摄影机准备记录、好向东家交代的范立哲，顺着祝久安的话点头，努力架稳摄影机与海风抗衡。
“耿放歌，我是要当演员，不是运动员！”郝如菲咬牙切齿地对着耿放歌低吼，好歹考虑下清晨她才被恐吓过的可怜心脏。
“当品……”
耿放歌正要开口，突然手机铃声响起，他抬手示意大家暂停，没理会郝如菲的抗议先接电话。
“我是傲世传媒艺人经纪部总监谢尉，你是耿放歌吧？”手机那端传来一个傲慢的男声，直呼其名。
闻言，耿放歌挑了挑眉头，转过身背对郝如菲，没因为对方是傲世传媒的人有所卑躬屈膝，不冷不热回道：“有何贵干？”
“我们董事长看上费嘉宝之女，想要她的完全经纪约，筹码由你开，明天你和费嘉宝之女就来傲世签约。”
理所当然的强势，不可一世的态度，不容置疑的决定，昭示着傲世霸道的作风。
费嘉宝之女？
谢尉连郝如菲的名字都不屑说出口，挟着傲世董事长垂青的浩荡龙威，等着他开口谢恩呢。
傲世……足够傲视众生，不将他人放在眼中。
耿放歌意味深远地回头看了眼郝如菲，她才刚刚亮相就引起傲世的关注，可见她的娱乐价值有多高。在她没有任何作品之际，仅凭费嘉宝之女的身份，让傲世都迫不及待地想将她收入囊中，证明他的造星计划非常成功。
“感谢看得起。”其他同行对龙头地位的傲世俯首称臣，不代表他会乐意买傲世的账，耿放歌不以为然地拒绝，“我们高攀不上，请见谅。”
“耿放歌，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再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谢尉显然没料到耿放歌这么不配合，直接放话，“记住，这圈子傲世说了算。”
“帮我转告你们董事长，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耿放歌懒得多考虑，没将谢尉的威胁放在心上，说完就挂了电话，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向郝如菲，笑眯眯道：
“当品小姐，你说过会听我安排的，现在才刚刚开始，不是吗？”
说话间，耿放歌伸出手，不待郝如菲回应，直接推开没防备的她，就见她整个人跌下蹦极台。
“啊！”
急速下降的坠落感，让郝如菲只来得及以尖叫回应耿放歌。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眼前的湛蓝飞速逼近，剧烈的失重感让她全身虚浮，刺激得她心脏狂跳，跳到了嗓子口，堵住了她的尖叫。
绳子放到极致，在海面停止了一瞬，她整个人又反弹到空中，郝如菲的心好像从嗓子眼又落了回去，终于能发出声音了，愤怒随之在胸腔炸开。
“耿放歌！你这个混蛋！混蛋！”
郝如菲倒吊在海面上，随着绳子来回摇荡，长长的发覆盖住她的脸，气急败坏地大吼。
她这辈子都没有受到过这种生死一瞬的惊吓，耿放歌只是动动手指就让她尝到这种刺激恐惧到极致的感觉，简直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呼啦啦的声音回应着她的话，等到意识到风声不对时，被她骂得狗血淋头的耿放歌落到她面前，摇荡之间，他抱住了她稳住身体，冲她眨眨眼，感慨道：
“跳下来的瞬间，有没有觉得身心被解放了？”
“解放你妹啊！”被暗算的郝如菲忍无可忍地开骂，手揪着耿放歌的衣襟，“你居然推我！我要告你故意杀人！”
他真的是她的经纪人吗？
作为经纪人，不是应该以她身家周全为重吗？
他这样如果把她吓死了吓傻了吓出心脏病了，以后要专门给她接傻子的角色演吗？
“郝如菲，很刺激吧？”面对郝如菲的怒骂，耿放歌反而嬉皮笑脸，“感受得到情绪剧烈起伏的心跳吧？体会得到死亡的恐惧和生存的庆幸吧？”
“耿放歌，这算什么？”看着只有贴面距离的耿放歌，他的骂不还口让盛怒的郝如菲冷静下来，他只是想让她体验极限蹦极，还是想看她失去形象大喊大叫完全失控呢？
“作为演员，一定要放得开。”
傲世都注意到郝如菲了，他并没有太多时间来锻炼郝如菲的演技，只能用他的方式让郝如菲极速蜕变。
“极致的情绪要通过极致的手段来感受，我要你用身体记住这种感觉，用心掌控自己的情绪，才能有收放自如的演技。”
郝如菲终于明白了他的目的，这种粗暴直接的方式，的确最容易感受情绪的剧烈起伏。
“还好我没有心脏病。”
郝如菲撇了撇嘴，选择和耿放歌合作，就没法再抱怨他近乎变态的做法，胸口的心跳不知不觉间已缓和下来。
“所以，继续跳，直到你习惯为止。”
郝如菲确定耿放歌是个疯子，无所不用其极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