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风至。

最后一班大巴车带着它青色的尾气开走了。

尽管黎澜试图追了几步，最后还是向现实低了头，眼睁睁看着它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中。

看她气急败坏的样子，说不上是怜悯还是好笑，男生的表情始终淡淡的，一脸高深莫测。即使她在失去理智后威胁他“你这么害我我跟定你了”，他也只是挑挑眉无所谓地说：“随便你。”

远处又一阵雷声滚滚而来。

夕阳下水彩画一样的小镇突然染上一丝中世纪的黑暗，低低的乌云以极快的速度从西南方向而来。

如果她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就会知道马上去超市给手机充电，然后叫车离开这里才是她的上选。可她这会儿已经被男生逼得有点失心疯了，直言不讳：“听见那道雷了吗？高个子最好小心点。”

男生轻笑一声，将书包塞回给她，罕见的大方：“真到那时，高个子一定会不顾一切抱住离他最近的一个矮子，共享这神圣。”

哼。

斗嘴都讨不着便宜，黎澜一脚踢开鞋边的一粒石子。

风至。

头顶的广告牌被吹得猎猎作响，停在路边的自行车翻到在地砸歪了车头，一件男士衬衫不知从谁家的阳台随风飘坠。

地上的落叶和粉尘被风吹出流动的漩涡，旋涡在地面上奔跑。

走在前头的男生抬头看了眼天色，加快脚步。

紧赶慢赶，负“重”而行是黎澜终于在长上坡的尾端赶上了他。

直起腰，呼哧呼哧喘气。

帽子被风吹得有点压不住，男生索性摘了，顺便等她。

“如果我是你的病人，早死透了。”

黎澜顾不上擦汗，惯性还嘴：“放心，你百毒不侵，长命百岁。”

等了会儿。

没有下文。

黎澜看向他，没有嘲讽，不带讥诮，他的脸上只有一种平静。

沉默地对峙了片刻，一道人声打破了这凝固。

“阿乾回来啦？”

男生朝那人微微躬身，叫了一声“XX姑姑”。姑姑前面带了对方的名字，可见这位姑姑并非他的直系血亲。

黎澜不知该怎么称呼，只好朝这位姑姑微鞠。

姑姑看了她一眼，这女孩美丽得像个谎言，驱使她向男生求证：“你家客人？”

男生瞥黎澜一眼，好似十分无奈。

姑姑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你啊你，你奶奶又有的恼了。”

状况外的黎澜对这邻里相亲间的应酬有着说不上来的不自在，心里别扭得厉害，只想快些离开。

她本就是个玻璃花一样玲珑剔透的女生，开心、郁闷都写在脸上。于是，眼下面对陌生人流露的窘迫，便被误会成了别种意思。

姑姑笑眯眯地看着她，眼角堆起一片皱纹：“瞧你脸红的，喜欢我家阿乾有什么好害羞的？他生下来就是让女孩子喜欢的嘛。”

留下至理名言后，姑姑提着挎篮逆风而去。

黎澜呆若木鸡。

“他生下来就是让女孩子喜欢的嘛。”

嗤。

180℃的熨斗平稳地滑过衬衫领口。

天空落下的第一滴太阳雨坠落在干燥的泥土被种子牢牢抓住。

炙热的恒星走向死亡最后变成一颗小小的白矮星。

女孩子们喜欢他，仿佛是一种令人愉悦的触感，一条自然界规律，一则天文学定理。

理直气壮到好像喜欢他却不用怕受到伤害似的。

黎澜猛地回过神，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正在发生一次不可逆转的误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