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围城
一道闪电骤然撕碎了江城的天空，巨大的雷声噼里啪啦炸裂开，震得杨海晨一下子从床上惊坐起来。
“不是吧？打雷了？这……明明是冬天啊？”
杨海晨“嚯”地拉开窗帘，哇塞，好家伙，这么大的雪！
窗外，从半夜开始下的雪子，已被纷纷扬扬的雪花取代，地上、屋顶上，已是白皑皑一片，满眼皆是冷嗖嗖的肃杀。
糟糕！这么大的雪，交通恐怕不畅，回老家的那趟火车一小时后就要开了，快！
杨海晨来不及思考，就抓起昨夜收拾好的背包飞奔下楼。
背包很轻，此时却感觉沉甸甸的，每走一步，回家的渴望和父母的念叨就在肩膀上摇晃，仿佛有千金重。
杨海晨摩挲着手里的车钥匙，边缘的金属光泽崭新到发亮，本来可以直接开车回村的，也让爸妈长长脸，但是村里的路经常塌方，还是坐火车回去稳妥些。
然而，他走到地下停车场时，整个人都懵了，车……没了！
杨海晨顿时觉得整颗心都空荡荡的，冷风灌得大脑嗡嗡作响，那辆车是他一年的工资，他跑了车展十多次才决定买下的车型。
杨海晨无力地在车位上蹲下身，内心痛苦挣扎：现在如果不去物业看监控然后报案，等过年后回来，车估计就真的找不到了。
杨海晨正准备打110，抿着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还有50分钟，他狠下心来咬咬牙，算了，还是先去赶火车吧。
此时此刻，杨海晨的大脑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家，才算是真正的过年。
杨海晨一边用滴滴叫车，一边数落着偷车贼，“‘正月打雷遍地贼’，这刚打雷就遭贼了，小偷，被爷抓到看我怎么收拾你！”
出乎意料的是，又是十分钟过去了，没有任何一个滴滴车主接单。
杨海晨这下开始慌了，正当他以为要赶不上火车了，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晃进他的视线——伊藤。
伊藤是杨海晨楼上的邻居，也是他武汉大学学生会认识的铁哥们，因为气味相投，毕业以后就成了邻居。
伊藤从武汉大学体育学院毕业以后，平时在附近的健身房当健身教练，本来早上有一堂动感单车课，但是健身房凌晨2点接到江城封城的消息，动感单车课取消了，伊藤觉得闲的无聊，就下楼逛逛，没想到遇到了愁眉未展的杨海晨。
“你不是要回老家吗？还不走啊？再不走就走不了了！你不知道十点封城吗？”伊藤一脸紧张地说。
“封城？！我今天早上起迟了，手机所有的消息都没看……”杨海晨无限懊恼地说。
“还磨蹭什么？只剩下35分钟，我骑电动车带你去吧？别废话，上车！”伊藤命令道。
杨海晨也不跟他客气，跟铁哥们一声谢也不说就跨上了他的小电驴，电动车一溜烟开出小区，以最快的速度直奔火车站。
冷风“噗噗”的吹在脸上，羞愧之意浮上杨海晨心头，记得他刚买车时，还故意在伊藤的面前炫耀了好多遍，而现在关键时刻，还是伊藤的电动车救了急。
而伊藤显然不知道杨海晨在想什么，他一边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快速骑车，一边问道，“江城难得下这么大的雪，你还记得上一次下雪是什么时候吗？”
杨海晨一愣，心里似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却如鲠在喉，好半天才目光暗淡的说，“记得，那天，你跟大哥怂恿我给叶清寒告白，她却对我避而不见，我在女生宿舍楼下的雪地里傻傻站了几个小时，最后还是你跟大哥强行把我拖走，我们喝酒喝到不省人事……”
伊藤叹了口气，“你果然还记得……”
伊藤欲言又止。
杨海晨口中的大哥是武汉大学医学院的本硕连读研究生姚文轩，在江城疾控中心工作，杨海晨喜欢的女孩叶清寒是姚文轩的学妹，是一次大学蹭课的时候遇到的。
姚文轩大学的时候是武汉大学学生会宣传部部长，杨海晨和伊藤是宣传部干事，因为平时关系好，同学都叫他们三个火枪手。
两人一阵沉默，杨海晨低下头，看着电动车轮碾过无暇的雪地，留下一条长长的不可磨灭的印记。
等杨海晨抬起头时，电动车已经停在江城火车站门口。伊藤和杨海晨都看傻了眼。
在售票大厅，全是排队退票的人，而另一侧非退票窗口空无一人。
一道闭门闸在车站入口处牙关紧闭，隔绝了所有回家的幻想。透过那道钢栅栏，杨海晨依稀看到一辆动车已停稳，唉，就这几百米，过不去了！
杨海晨叹了口气，这样的江城火车站，头一回让人觉得如此陌生。
旁边的路人清一色戴着口罩，让不戴口罩的杨海晨和伊藤显得异常突兀。
伊藤看到不远处有人在兜售一次性口罩，便打算去买。
那人狡黠地问道：“要不要？”
伊藤掏出钱包，“多少钱？”
那人目光闪烁，“10块。”
伊藤二话不说就掏出一张十元人民币，“行，来一包。”
那人讥笑道，“不是一包，是一个。”
伊藤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情况？还有发这种财的！”犹豫了几秒后，伊藤还是抽出20元买了两个口罩，心里盘算着等一下去药店买几包，这两个先过渡着用。
旁边一个嗓音尖利的女声引起了所有人的侧目，“车还开不开？”
售票员很平静地给出了否定的答复，但女孩依然不愿离去，换了个窗口执着地继续问。
而售票厅门口站着几十个等待着归家的游子，他们幻想着过几个小时车站可能会放行。
伊藤又看了一眼进站口，那里增加了红外检测体温的设备。
而距此4天前，伊藤行经此地时，根本没有看到体温测量措施，车站内很多人也没意识到应该戴口罩，只有极少数的年轻人戴口罩，使用的还是普通医用口罩，有一个戴N95的男生在人群中很显眼。
短短几日，为什么事态就这么严重了？伊藤的心里像针扎了一样疼。
九省通衢的江城，在遭遇最特殊的时光。它像一座失去往日生机的围城，看着让人心疼。这座“围城”，城外的人不想进去，城里的人却想逃离。
“海晨，走吧，回家！”伊藤拍了拍海晨的肩膀。
须臾，杨海晨坐在电动车后，心有不甘地看着火车站在视线中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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