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马 当 遗 冢

万里长江奔腾而在，在中下游平原水流趋缓，江面开阔，形成了许多面积硕大的冲积沙洲。马当，江西北部一座不起眼的小镇，这里的大沙洲将长江水面一分为二，左道泥沙淤塞不通，右道水流湍急，最宽处不过500米，为长江中段最狭窄之航道。

1937年七七事变后，日军挥师南下，先后占领上海，南京及苏杭，叫嚣“三月即可亡华”。为阻止日军溯江西进，遏制其进攻锋芒，为武汉保卫战赢得时间，国民政府征调80余艘商船及军舰，百余艘民用渔船，凿船沉江，阻塞航道。1938年6月，日军果然溯江而上，在马当遇阻，弃船登岸，试图从陆上包抄。于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惨烈搏杀在这里上演了-----------

九月的晨风带着凉凉的秋意吹拂在脸上，草叶的露水沾湿了鞋底，陈伯钧带着茂良与素云沿着山丘隐约的蜿蜒小路向上攀行。陈素云重孝在身，依然是素褂青裤，一朵白色小花插在乌黑的发间，仿佛一朵空谷幽兰。她有些疑惑，伯父带他们驱车三个多小时赶到这荒僻的山野来做什么。在江南丘陵地带，随处可见这样的山丘。但它又有些不同，不似一般山丘树林茂密，只有一些年岁不算太长的松树，荒草倒是茂密。细细看来，好象每棵树底下都有一堆凸起。太阳光从不太浓密的树荫间洋洒而下，地上的凸起已成了一种令人惊骇的铺陈，如此的密集，只能有一种解释：它们是马当之战的遗冢。

这些坟堆历经七年多的风霜雨雪，木质的墓碑多已腐蚀，即使有亦已看不清碑上文字。在望不到边际的坟堆中茫然前行，三人心中浮现的是那段血与火的抗战史：如雷的呐喊，如注的鲜血。中原母亲的白发，江南春闺的回望，湖湘稚子的娇啼，故乡柳荫下的诀别，将军圆睁的怒目，猎猎于硝烟中的军旗。抗战胜利了，但3000万鲜活生命的沉重代价，将成为这个民族长久承载之痛。

“当，”茂良脚下似乎踩着了什么东西，俯身拾起，原来是个圆圆的铁环。“那是手榴弹的拉环，当年，日军进攻势头极猛。我们的士兵，身捆手榴弹冲入敌阵，和日寇同归于尽。”那都是二十岁左右的稚嫩后生啊！望着这漫山的坟冢，仿佛看到数千张年轻的脸庞，三人心情无比沉重，泪水模糊了视线。

陈伯钧走到山顶，这里与小孤山隔水相望，四下里皆是平原，的确是易守难攻之处。闭上眼睛静心聆听，他能听见：机枪密集地扫射，鬼子从四面八方哇呀哇呀地冲锋，毒气“咝咝”的声音---------最后在坚守了三天三夜后，身为副师长的他领着二百来人突围撤退，而其余三千多将士则长眠在这山丘上。陈伯钧拔出手枪，扣动扳机，向天“砰砰砰”开了三枪，巨大的声响在山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弟兄们，我陈伯钧来看你们了。鬼子已经投降了，抗战胜利了，你们，你们可以瞑目了--------”嗓子眼象堵了棉花一样，他喊不下去了，只能整整军帽，向着漫山坟冢庄重地敬了个军礼。

“茂良，素云，知道为什么带你们来这里吗？”“当然知道。父亲是为了让我们身临其境地体会抗战胜利的来之不易。”“是的。八年抗战，国军损失了340多万将士，206位将军战死沙场，真是我们民族前所未有的劫难。但又不完全是这个原因，素云，你知道为什么吗？”陈伯钧将视线投向侄女，“难道是因为我娘吗？”“不愧是毓贞的女儿，冰雪聪明。今天带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让你懂得你娘当年撇下你和二弟，孤身远赴关外，为的是什么？”陈伯钧遥望北方，继续讲述起金毓贞的故事----------

毓贞抵天津后不久，11月在关东军方面及川岛芳子的掩护下，溥仪夫妇先后秘密离津潜往东北。之后，毓贞和哥哥们亦跟随皇族迁往东北。开年后，溥仪就任伪满洲国皇帝，改长春为新京，定为首都。毓贞凭着出色的容貌和社交本领，很快在满洲国高层崭露头角，得了个绰号“关东红玫瑰”。这朵娇艳的红玫瑰出现在哪里，男人们的目光就会被牵到哪里，就连关东军的高级军官亦不例外。

但当时，日本只把爱新觉罗氏当成其永久统治东北的工具，对皇族的监控极严，毓贞极难得到什么有重大价值的军事情报。两年后，秋鸿皇后发疯，关东军力逼溥仪废后，与日本皇族联姻。溥仪以祖宗礼制为由坚拒，为了让日本人死心，娶了他他拉氏为贵人。日方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为了实现日满世代友好，要求仿照历朝和亲制度，皇族格格下嫁关东军将官。消息传来，满洲皇族人人自危，纷纷赶着嫁女儿。此时，毓贞挺身而出，自请和亲。关东军方面经过激烈的比选，最终敲定人选：有华族血统的空军大佐幕川正男。之后，毓贞凭借皇族格格与大佐夫人的双重身份开展谍报活动，为南京方面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内线情报。其中功勋最为卓著的是与南造云子的谍战。

南造云子，关东军第一女间谍，土肥原贤二高足，性格狠毒奸诈，连川岛芳子亦不能与之比肩。早在1934年，她便化名廖雅权潜入南京，以其美色引诱若干国民党高官如戴季陶等，蒋介石秘书黄浚更是被她收为已用。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日本发动了全面侵华战争。面对日本“三月亡华”的叫嚣，国共两党掘弃前仇，携手抗日，形成了中国历史上最广泛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

北平沦陷后，幕川正男随板垣师团入关，毓贞亦跟随前往北平，因同是皇族，川岛芳子满腹抱怨地诉说了关东军重视南造云子远甚于她。听者有意，毓贞立即递出情报：一号女谍南造云子已潜伏入京，速查。不久，八。一三淞沪战役爆发，蒋介石多次意欲亲自前往上海前线指挥，皆因敌机轰炸，交通通讯中断而作罢。某日，他接受了白崇禧的建议，决定搭乘英国驻华参赞的轿车亲往前线。南造云子从黄浚处得到情报，立即电告华北派遣军司令部，阴谋策划空袭，刺杀蒋介石。而执行这一任务的，正是幕川正男。

也许是过于兴奋的幕川正男透露了这一机密，亦或是通过别的什么途径，总之当天深夜，军统北平站即接到金毓贞从河北空军基地打来的紧急电话。情况危急，她亦顾不上单线联系的规矩了。清晨，戴笠火急火燎地赶到南京行辕，蒋介石终于逃过一劫。英国使馆专车在抵沪途中遇袭，参赞身受重伤。此事败露，黄浚父子叛徒身份圈定，南造云子亦被逮捕入狱。幕川正男回行刺失败而引咎，发回关外为飞行教练。

十一月，淞沪会战结束，日军占领上海。南造云子出狱，扶植成立七十六号特务魔窟，大肆抓捕抗日志士。1938年，军统北平站，上海站站长相继被捕叛变，金毓贞的身份被暴露。或许是为了维护关东军的脸面，日方并没有公开逮捕她。同年8月，金毓贞死于新京，死因不明。“关东红玫瑰”凋谢，时年30岁。南造云子于1942年被军统特工枪杀于上海“百乐门”舞厅门口，“帝国第一妖花”结束了她罪恶的一生。

听着伯父的讲述，陈素云的心中波澜起伏，无法平静。从前，母亲对于她来说，只是一个遥远的称谓；但现在，母亲传奇的一生，过人的胆识让她感到那么地饮佩。虽然早有预感，但当伯父明确地说出母亲已死的消息，她还是觉得如逢雷击，几欲晕倒。陈伯钧用悲悯的眼神看着她，继续说道：

“素云，你母亲是个英雄，她和长眠在这里的数千将士一样，为抗战的最终胜利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没有他们的牺牲，今天我们还是亡国奴。”他沉默半晌，抬起眼睑轻声说道：“我陈伯钧半生戎马，无愧于党国，无愧于民族。但对于仲辛，对于你，始终是有愧于心。尤其是对于毓贞的死，我是有责任的。二弟辞世匆忙，我来不及说出当年原委。素云哪，你已长大成人，该是告诉你当年真相的时候了。你能理解你的母亲吗？你，你能原谅你大伯吗？”他用期许恳求的眼神看着陈素云。

素云站起身说：“大伯你没有错，我娘她也没有做错。你们都选了该选的路，做了该做的事。就是换了我，亦会做出同样的选择。”陈伯钧甚感欣慰地说：“素云真是个深明大义的好孩子。我想你母亲的在天之灵会无比欣慰的---------”

夜色深沉，陈素云辗转反侧，久不成寐。继而跳下床来，在灯下又读起父亲留下来的那封信，虽已读过数遍，但今天读来，仍能感到内心深处的那份痛。

“素云吾儿：

为父即将就土，特将汝托付于大伯父，从今后汝要视之如生父，吾心方安。为父一生碌碌无为，唯与汝母相识相交，足堪感怀终身。汝母出身高贵，才貌双绝，当世奇女也。吾死后，坟头朝北，遥望伊人归来兮。”

父亲至死都在等待着母亲哪！可怜的爹爹-----------陈素云翻来覆去地读着信，似乎若有所思----------

“什么？你要去东北，你疯了吗？”陈伯钧闻言大惊。

“大伯，我一定要去关外，祭扫我娘的墓，尽做女儿的孝心，这也是我爹的心愿。双亲离世，我都没能近前送终，枉为人女。今天既已知我娘孤身葬于关外，我却连她怎么死的，埋在哪里都不知道。”陈素云说到动情处，已是哽咽。

陈伯钧不由动容：“可是，现在东北还不是国军的地方，苏联红军一直驻扎，形势很乱，你一个女儿家，怎好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而且毓贞的后事都是她那个日本丈夫处理的，关东军战俘有的已遣送回国，有的已押到西伯利亚，你很难--------”

陈素云“扑通”一声跪下：“伯父，不管怎么说，我一定要去。如果你不肯帮我，那我只有一个人去了。求你了，让我去吧。”

看着她不容争辩的坚决眼神，陈伯钧了口气中：“和你母亲一样倔。孩子，你起来，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