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回忆

三百年前。

罗刹国，千顶之城。

困倦的少年倚着冷冰冰的大理石墙壁，一动不动，似睡非睡。他很静，然而这金碧辉煌的大厅，却是嘈杂而混乱的。

兵们在打砸抢。水晶吊灯轰然而坠，皮沙发被挨个儿挑破。瓷器，珐琅，琥珀杯，象牙塔，能带走就带走，带不走就砸碎。

咣，咣，咣。

每一声咣当都价值无量。

四处都是被赶到这里，心怀恐惧却又无计可施的贵族。女人各种哭。有教养的梨花带雨，脾气大的坐地打滚儿。男人咬着嘴唇，尽力克制。

贵族们是一家人，是公爵和他的夫人，三个情妇，一对弟妹，还有13个孩子。公爵今天早上被沙皇治了罪，正在接受沙皇的惩罚。

兵们抢完了，把一行人集中起来往屋外赶。那个倚着墙的少年也被扯了起来。他给吓坏了，耳朵听什么声音都有点朦胧。像被封闭在一个巨型玻璃缸中，听外面汹涌的海浪。

当，当，当。教堂钟声响起。速度不急不缓，那是在想全城老百姓宣告审判犯人的信息。

公爵一家被像赶牲口一样赶到了全城最开阔的红场之上。左侧是一溜儿五花八门的刑具，其中就属断头台最高最大最亮眼。右侧是个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上面坐着数位法官贵族以及至高至尊的沙皇。

沙皇宣布的什么？给他父亲判了什么罪？少年什么都没有听清楚。

但是他看到一向冷静的父亲突然开始挣扎，被一群兵毫无尊严的压倒，捆住，一路往左边赶。在他听见父亲口中那句“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后，他突然明白了，父亲是被判了死罪。

他这才从懵懵懂懂的状态中挣脱了出来，挣脱押着他的人的手，跪下，尖叫，求饶。

没有人搭理这个十一岁的孩子。

公爵被押上了断头台。刽子手砍断绳子。雪亮而巨大的刀片呼啸而下。一个黄乎乎的东西掉到了少年的脚尖前。是他父亲的脑袋。

他父亲腔子里窜出来一股血。窜的好远好远。

少年崩溃了。

那一天被杀的，还有少年的母亲，小姑姑，小叔叔，二十一岁的大哥。

五个人被排成一队，挨个砍掉脑袋。掉一个，围观的老百姓就欢呼一阵。公爵并不残暴，也不贪污，但老百姓都喜欢看个热闹。少年拼命的尖叫，拼命的挣扎，但是每一声叫喊都被掩埋在欢呼的嘈杂之中。

剩下一坨坨老弱病残，教皇开了恩，没要他们的命。

先是在牢里住了小半个月。牢里阴暗寒冷，晚上能冻死个人，而御寒的只有长了毛的稻草。老鼠大摇大摆的在人前窜来窜去。吃的只有长了毛的黑面包，邦邦硬，咬都咬不动。

两岁的小弟弟，还没有断奶，受不了这样的折磨，在一天夜里发了高烧。少年抱着他，拼命的敲监狱门。

“求求您，求求您，带给我们一个医生吧！”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寒风。

小弟弟一天一夜高烧未退。在第三天的夜晚体温终于降了下来，但是人也僵了，凉了。他再也不可能睁开眼睛了。

少年失去了父亲母亲和长兄，怎么也不相信自己还会失去一个亲人。他不相信弟弟会死，于是就这样紧紧抱着他，直到两三天后这孩子生了蛆，开始臭了。

狱卒粗暴的把死孩子从他手里抢了出来，扔到监狱外的野地里。少年透过窗口，看见弟弟被一群野狗分食了。

从那天起，他感觉自己失去了饥饿感。每一次吃饭，都恶心，都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