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远乔

印象中是热带的岛屿，他置身几乎垂直的礁石上，台阶很高却又很窄，他的脚掌像踩在书的侧面上，小心翼翼手脚并用地往下攀。

窄窄的礁石凿出的台阶间有很深的空隙，滚落的石子跌跌撞撞掉下去，溅起到他裤脚的水花。

她在船舫里推开小木窗，看着蹑手蹑脚的他，眉眼弯弯笑成月亮，沐着微雨轻拂的海水。灿暖的斜阳如橘子辉煌，衬得她半张无瑕的脸在他的眼底温柔得发烫。

他扭过头看她，淡墨色素雅的碎花裙摆，发尾缠在脑后黑色蝴蝶结发卡上，再如月桂般流淌下来。他挂在天生桥的岩壁上，视线追逐着潮汐，循着她嘴角的弯月缓缓转动。

多少年的乔木落叶，才把回忆如此堆叠。载着她层层远去的海浪不屑地略过他，藕断丝连的视线也撑不起天高海阔的分割。

时间是扭曲的莫比乌斯环，空间是隔不断的克莱因瓶，海浪带起温驯的风灌入层层环绕的海螺，那份旷日持久的爱终究轻描淡写地沉在了螺角深处，等待着她在海岸线拾起，拢住耳朵聆听，把他漂泊数年的思念，逐一听尽。

远过重洋的梦彻夜不归，他总有一些松手的冲动，轻轻任由礁石从手中脱落，向后仰掉进浅海。珊瑚中穿梭的鱼群惊吓着从他身边略过，斑斓的色彩填补了他空洞的瞳孔，光在水下有了形状，他吐着气泡缓慢地下坠，失重而无力反抗，睁着眼看着海天的倒影越来越远，周围的色彩越来越深。好像有许多温柔和救赎就在指尖游过，但他什么都抓不住。橙黄釉蓝的鱼丝丝缕缕淌过他脆弱的骨骼，感受得到经过四肢的暗流，怜悯得像是不舍。

可是他只是忍着后背刺骨的恶寒，一步步试探般往下伸出脚，踩住一级级的礁石阶，那种规则的不规则触感，踏起来像是粗糙的石英砂，摩挲着他赤裸的脚踵。

七里延绵的海滩，他曾用连绵不绝的海潮形容向日葵的花海。走在海岸线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流砂在寄居蟹的挪动下像水一样崩塌，小小的蟹轻手轻脚地逃窜，掩耳盗铃般蜿蜒出细长的轨迹。

闭着眼，潮声呼啸着在耳边，风大得很，却又很亲切。他感受到浪潮弥漫上他的脚背和小腿，又慢镜头退回的过程，循环往复，就好像他不走，就永远都不会停。

那艘惊鸿一瞥的轻舟画舫，那块困住他的高大礁石，那片扔下漂流瓶就再也找不到的海，那个透过窗对他笑了一下的姑娘，他居然一一记到如今。曾沿着海滩走上数里，弯腰捡起每一片看似饱满的贝壳，接受其中大部分的残缺，惊喜于偶尔的完整。那般圆满的弧线和棱角，勾起四散的褶皱和流苏，外壳的纹理如同磨砂玻璃做的王冠。他层层叠叠安置好，贝壳里面细腻得如同孩提的皮肤，圆润丰满，未经岁月雕琢，仿佛是最自然的抛光打磨。

时光是任性的顽童，总需要人谅解。因为要学着去接受的事情还有很多，所以他不允许自己抱有怨恨。

远山与海，经年古木，他记得指尖停留的木屑颗粒般的质感。鼻尖轻嗅到独属于岁月陈酿的郁香，如同白玉兽香炉里弥散的几缕薄烟。

她来的那天没有下雨。

最寻常的好天气，玻璃晴朗，街巷的商铺在播放《七里香》。在他束手束脚的时候，那瓶精心收集的贝壳散落倾倒，被还给了大海。

尝髓知味的年纪，失去什么才会觉得可惜。

爱输在平淡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