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砍刀的故事(红色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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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小砍刀的故事(1)

“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沿凌走。”腊月二十几儿,是正冷的时候。郭家崖子村西头大漫洼里,这会儿显得更空旷了,老远也望不到一个人影儿。一望无边的是紫褐色的碱场地,隔不多远,就有一个个大盐疙瘩竖楞在那儿,像大海里边的一座座小岛。那些用石灰做的、用来淋水晒盐的池子,像一块块青灰色的大砚台,仰脸对着那铺满灰色云块的天空。从塞外吹过来的凛冽的北风吹着哨子,从这空旷的大漫洼里耀武扬威地卷过去,扬起满天灰沙。

几个月以前,这里还是个顶顶热闹的所在。那时候,郭家崖子二百多户人家,千多口子人,差不多都聚集在这里。人们用一种特制的钉耙,把那紫褐色的咸土耙松,晒过两天以后,再用板锄把它刮起来,淋成盐水。然后把那深红色的盐水,灌到晒池子里去晒。若是赶上好太阳,再有点儿小风,只要一天工夫,便晒成四方颗粒的、雪白晶亮的盐了。那时候,这儿多么热闹呀,到处都是劳动的歌声和愉快的笑声。许多做小买卖的,撑着圆圆的伞棚在那里叫卖。有卖烟卷儿花生糖的,有卖凉粉儿的,有卖大碗儿茶的,还有敲着梆子卖熏鸡的……真像赶庙会一样。

过了十月一,冬天来了,天变得很短,太阳又不济,盐晒不成了。大多数人家,晒了一年盐,多少积攒下了几个钱,籴上两石粮食,买上二百斤获鹿大砟子,一家老小偎着热炕头儿,过安生日子去了。有的还三五个人凑到一块儿,或是拉呱儿,或是顶个小牛抹个小牌儿,这算是他们的娱乐。也就有那么些家大口阔的人家,就是在这十冬腊月,也还得刮些咸土,用小车推回家来,淋成盐水,用一口宰猪的大锅熬盐卖,凑合着糊口。

郭顺的家里,就属于这样一种人家。照说,他们家的日子应该是好过的。他爹他娘都才是四十来岁的人,正是干活的年纪,加上一个十四岁的郭顺,没有一个吃闲饭的人。但是因为他爹郭老松有个喝酒的嗜好,一有两个子儿,就钻到十字街小杂货铺里,来上四两衡水老白干儿。喝酒嘛,总得有点儿酒菜,烧鸡熏菜他吃不起,一碟兰花豆儿或是五香花生豆儿,是少不了的。就这样,弄得一家三口儿,吃了上顿没下顿,到冬天连条棉裤都混不上。

别看郭顺只有十四岁,个头儿长得倒不小。他生得细腰扎背,一张上宽下窄的脸,两道粗眉毛朝上翘起,显得既英俊又利索。

原来他们这儿做的盐,叫作私盐。由官家经营的海盐,才叫作官盐。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官家养着一帮子缉私队,专门对付他们这些做私盐的。可是盐民们生在这么个穷地方,一条漫洼净是碱场地,一颗粮食不长不说,还得照样完粮纳税。如果不让他们做盐,无异断了他们的衣食饭碗。为了活命,于是他们就自发地组织起来,跟官盐斗。郭家崖子二百多户人家,家家练武,家家有武器。出去卖盐,也要结成帮,一二百辆小红车,牵成线儿,一拉一里多地。等车轴儿一热,吱吱哇哇叫起来,五里地开外都听得见。小车把上,挂着长枪、双手带、三节棍,还有土枪、“洋炮”、“撇把子”……碰上缉私队,就跟他们干。三二十个缉私队的人,轻易不敢拢边儿。郭顺从七岁就开始练武,练就了一身好武艺。因为他喜欢使刀,人们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作“小砍刀”。

今天,小砍刀在漫洼里,刮了一车子咸土,装好车子,浑身热乎乎的直冒汗。他干脆把像煎饼一样的棉袄脱下来,露出他那黑得冒油的光脊梁,把腰里的板带一紧,本来是很细的腰身,扎得只有一拃粗。然后用蔓子草把裤脚一扎,就练起武来。他先练了一趟弹腿,练得兴起,便从车把上抽出他那雪亮的单刀,独个儿耍着。

正当小砍刀抽刀的当儿,从村西头走出一个十五六岁的闺女。她长得细高个,一张瓜子脸,两道细弯弯的眉毛,眼睛像两汪清水,一条又粗又长、乌油油的大辫子拖在背后,齐着眉毛梳着一寸多长的头发帘儿。她上身穿一件老蓝印花土布的薄棉袄,下身穿一件青薄棉裤,一副青丝光绑腿带,紧紧地扎着裤脚。两只薄片儿大脚板,穿一双油绿色的棉靴子,靴帮上纳着青云头儿。她下了斜坡,一阵风儿走过来,见小砍刀耍得正在兴头上,便顺手从车子上抽出开车棍子,把一根大辫子围着脖子绕了一个圈儿,辫梢儿塞到大襟底下,按着棍的路数,跟小砍刀对练起来。

好一个小闺女!她举起棍子,一个插花盖顶,朝小砍刀的头上打来。小砍刀举刀相迎,他哪里知道,她这一棍是虚的,见他的刀迎上来了,棍子早抽回来,紧跟着一个扫堂棍,打向小砍刀的脚踝骨。小砍刀也是了得,一个旱地里拔葱,纵起两尺多高,躲过了这一棍,顺势举起单刀,朝小闺女的肩头上斜劈下来。说时迟,那时快,眼看这刀就到了。正是“难家不会,会家不难”。在这千钧一发的工夫,小闺女微微咬着下嘴唇,朝后一个转身,躲过了刀,跟着一甩棍子,只听呛啷啷一声响,把小砍刀的单刀打出五尺多高,然后刀尖朝下,唰的一声插在地上,那刀把还颤巍巍地点头呢。

“这个不算,再来一次。”小砍刀从来是不服输的,小时候跟别人摔跤,哪怕是比他大几岁的孩子,他总得把人家摔倒了才算完事,不然就摔起来没个完。这会儿,他涨红着脸,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说。

那闺女丢下棍子,脸颊上的酒窝儿一闪,一本正经地说:“砍刀兄弟,别练了,你爹跟你娘在家里吵起来了。”

“吵起来了?”小砍刀的兴头一下子打消了一半,他凑过来问道,“秀银姐,他们为什么吵呀?”

秀银拿过他的棉袄,给他披在身上,说:“快点儿穿上吧,寒冬腊月的,别冻着。……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小砍刀穿上棉袄,捡起单刀和开车棍子,推起小车,秀银给他拉着,便回村子里来了。

小砍刀的爹郭老松,小名叫松强,今年四十三了。他从小没爹没娘,十岁上就跟着村子里的人学做盐。开头是帮着人家刮刮咸土,拉拉车子。到了十八岁上,长成了一个精壮的小伙子,也练就了一身好拳脚。从那时候起,他自己置了一辆小红车,就开始自个儿做盐了。

那时候,因为这一带净是做盐的,就是不做盐的人家,盆里碗里晒的盐也够吃不清的。所以他们卖盐,要到二十五里开外的卷子集上去卖。卷子街上,有个叫黑妮儿的没爹没娘的小闺女,十五岁了,长得又黄又瘦,拖着一根干豆角样的小辫子,成天提着个小篮子,在集上拾菜叶儿。煮菜叶儿吃要盐,有时候,松强就抓给她两把。日子长了,两人混得挺熟。

有一回,黑妮儿捡菜叶儿,离那卖白菜的大车近了一点儿,卖白菜的一下抓住她那小辫儿,举手就打。这时候,松强赶到了。他把小车一竖,支上开车棍子,喝道:“你放开她!”这一喊像晴天打个炸雷,把卖白菜的吓得一哆嗦,松开黑妮儿,抬头一看,见是个卖盐的,便冷笑一声说道:“嘿嘿!嗑瓜子儿嗑出个臭虫——充仁(人)儿来了!”说着,就捋胳膊卷袖子地凑过来了。

“你想打架?等我卸了车子再说。”松强把小车往道边上一顺,解开车绳,就卸车子。他这车子上,一共堆着四布袋盐,足有五百多斤,卸车时怕翻车,他得把小车靠在墙上。今儿个他想露一手儿,偏要两边一起卸。他两手伸开,一只手抓住一布袋,轻轻一提,便把两布袋盐提了起来。这时,周围一圈看热闹的齐声喝起彩来:“好力气头!”那个卖白菜的一看这阵势,早吓得溜回大车边,卖他的白菜去了。

这天松强卖完了盐,推着车子回家的时候,黑妮儿正在村头大杨树底下等着他哩。见了面就腼腼腆腆地说:“松强哥,我跟你走吧。”

“那怎么行呀,我家里连个老人也没有,谁招呼你呢?”松强涨红着脸说。

“俺这么大了,还要人招呼呀!到你家里,大事办不了,烧个火做个饭的总行了吧。”

就那样,黑妮儿跟着松强回来了。起头,他们还是哥哥妹妹的称呼。松强家里,就两间秫秸垛子屋,他把里间让给黑妮儿住,自个儿在外间屋里支了扇门当床铺。过了两年,黑妮儿长成人了,村子里人一说合,给黑妮儿上了少头,就算给松强做了媳妇。

两个苦人儿凑到一块儿,都是那么知疼知热的,互相体贴,从来没有抬过杠拌过嘴。过了几年,生下了郭顺,两口子的感情更好了。

后来有了缉私队,做得好好的盐,成了犯私的了。他们这些做盐的,成天价要提防着缉私队,有时候就凑到一块儿喝酒商量事儿。打这时候起,松强喝酒喝上瘾了。经常喝酒,家里的日子也不好过了,两口子免不了就有个磕磕绊绊的了。

这天是腊月二十四。按照这里的习惯说:“腊月二十四,扫房子;腊月二十五,做豆腐;腊月二十六,去买肉;腊月二十七,去轧米……”可是老松家里,还是瓦罐底朝天,要什么没什么呢。

因此,砍刀他娘一边在那儿烧火熬盐,一边嘴里一个劲儿唠叨:“成天价就知道灌那黄汤,这大人孩子你就不管了,都腊月二十四了,瓦罐里米没个一把,面没个半升。人家都欢欢喜喜过年,你叫俺大人孩子大年初一就拉着棍子要饭去呀?”

“你算了吧!”正在出盐池子的老松,把铁锨往地下一丢,气咻咻地说道,“一天价穷叨叨,碰上你这个穷娘儿们,算倒了血霉了!”

“你还倒霉!你要是有囊气[1],少灌点子黄汤,这大人孩子也少跟着你受点子罪。”

“老子要喝,你管不着!”

“我偏要管,我偏要管!”

就这样两口子一句赶一句地吵起来了,屋子前头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孩子。

小砍刀推着车子回来,放下车子一看,只见他娘坐在灶火坑里,扑簌扑簌掉眼泪;他爹坐在锨柄上,一袋连一袋地抽烟。他一看这阵势,就知道两个人都在气头上。他一个小的,说谁也不好,只能想办法把他们岔开。于是便凑到他爹跟前,说:“爹,又推回来一车子土,要不要装池子?”

“把土卸下来,不要再去推了。把熬出来的盐,装到车子上,明天赶卷子集去卖。”

“赶集卖盐?”小砍刀反问了一句。他知道以前卖盐都是成群结帮地去,这回大伙儿都不去,就他们一辆车子出去,要碰上了缉私队,那还得了!

“嗯,卖盐!”老松斩钉截铁地说。

“卖盐,你不要命啦?”这时砍刀他娘坐在灶火坑里擤了一把鼻涕,插上去说。

“要命,要这命干什么,活着也是受穷罪!”

“你安的什么心?你想撇下俺娘儿俩,图心静啊!”砍刀他娘说着,又号啕大哭起来。

“立武大伯来了,立武大伯来了!”看热闹的人,唰地闪开一条胡同,只见从那边走过一个人来。那人五十多岁,个儿不高,长得瘦筋麻骨的,可是一双大眼奕奕有神,上嘴唇上两撇小黑胡子,显得特别精神。他就是秀银的爹,名叫常立武,打小从过名师,练就一身软硬功夫。“竹林观”里的武老道,是他的师兄。那一年,县城里开什么国术观摩会,他去了,只露了两手,就轰动了全县。一手是拳头耕地,他伸出拳头,在那硬邦邦的大操场上一杵,把操场杵了齐崭崭的一条沟,可是他那拳头只擦了几道白印儿。再一手是把单刀柄立在地上,刀尖对着肚子,压下去,把刀压个对头弯,他肚子只扎了个白点儿。在郭家崖子,一来,大伙儿的把式都是跟他练的;二来,他为人正派,自然而然地成了全村的头目儿。不管多么难解决的事,只要他一出来,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刚才他到“竹林观”跟武老道讲究武艺去了,是秀银特地把他叫回来的。

他一边走,一边用他那洪钟般的声音说道:“老松兄弟,不是老哥哥说你,这都是你的不对。砍刀他娘跟了你这么多年,有哪一点儿对不住你的地方?”

老松低着头,只顾抽他的旱烟,闷着头一声不响。还是砍刀他娘止住哭声,站起来说:“老哥哥,别的都甭提了,你快说说他,人家明儿要去赶卷子集卖盐哩。”

“卖盐?你一个人去卖盐,那怎么行呢?”立武大伯转头对老松说。

老松瓮声瓮气地说:“不卖盐喝西北风?”

“就算是有难处,也不能拿脑袋往刀尖上碰呀!村里的老少爷们,谁个不能帮你一把呀。”

“我不要人家帮!”

“你就是这么个犟眼子脾气,这又不是外人。”立武大伯回过头对秀银说:“银,去把咱家的面,先给你老松大叔挖几升来。”

“唉!”秀银转身就走。

“秀银,你不要去。”老松站起来说,“你只要端面来,我就拿刀抹脖子。”老松从小就养成这么个脾气:“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弯腰。”哪怕三天不吃饭,他宁肯把裤腰带紧了又紧,也不向别人张嘴。他觉得一个男子汉,要别人帮助,那比劈脸打他两巴掌还难受。

立武大伯死说活说地劝了他大半夜,他是老主意拿定了,一点儿也改变不得。等立武大伯一走,他就和小砍刀把盐车子装好了,单等着鸡叫第二遍,就去赶卷子集卖盐。

别看砍刀他娘跟老松吵得那么凶,可是过去那一阵以后,她的心肠又软下来了。这也不能都怨他呀,怨来怨去只怨这个世道不好,要是没有这个什么缉私队,老松也不会喝酒,两口子也不会这么抬杠拌嘴的。想起以前那日子,老松刮咸土,她给他拉车子;老松赶集去卖盐,她在家里做好了饭等着他,等他一回来,两口子脸对脸,一边吃饭,一边谈论家里外头的新鲜事儿。……这会儿,她看着老松坐在一边生闷气,心里又觉着怪疼得他慌。等着老松和砍刀睡了以后,她扫了扫瓦罐,扫出了半升高粱面子,烧了半锅开水,烫了烫,溜锅底儿贴了几个红高粱饼子;然后烧圆了气,让它在锅里烀着,这才上炕睡觉。

公鸡刚叫头遍,她又先起来了。揭开锅,饼子还挺热的。她把饼子铲出来,烧了一壶开水,老松和小砍刀这才起来。老松到院子里,端起车把掂了掂,稍微有点儿前沉,他感到很满意。大凡久推车子的人,总喜欢装得前沉一点儿。因为这样推起来,只要压着点儿车把,车子自个儿就轱辘辘辘往前跑;要是有个拉车子的,就更出轻了。只有生手,他怕掌不住翻车子,才把载装到后头,死坠胳膊腕子。老松放下车子,又找了根鸡毛,往车耳子眼儿里抹了点儿棉花籽油。然后又把他那铮明瓦亮的双手带挂到车子上,这才吃饭。

他们爷儿俩,一个人啃了俩红高粱饼子,喝了一大碗开水。老松推起车子,小砍刀斜背着他那小砍刀,拉着车子,就上路了。临走时砍刀他娘还包了俩饼子,塞到脚篓子里,一直把他们送到大门口,还嘱咐他们说:“早点儿回来呀,别恋黑,叫人挂心。”

“是啦。”老松答应着。

从郭家崖子到卷子集,说是十八里,十八一耷拉,足有二十五里地。爷儿俩出门的时候,东方刚现出鱼肚白色,天上还缀着几颗大明星。冬天,地都冻实了,一条大道冻得明光光的,像石头一样,车轱辘滚在上边,咯噔咯噔地挺省劲儿。推了半里地,车轴儿热了,便吱吱哇哇地叫唤起来。推车子的老行家,轴儿要旋得圆。轴儿旋得圆,声音就叫得圆、叫得欢。车子叫得欢,人也就越推越有劲儿。二十五里地走到了,太阳才刚刚出来。

今天是年集,上人早,街上已经满街筒子人了。街北头空场子上,卖白菜山药的大车,已经开了秤。老松爷儿俩把盐车子一放,人就围上来了。因为冬天盐车子来得少,偶尔来一车子盐,天刚晌午就卖完了。

老松扛着双手带,叫小砍刀推着空车子,走到街里卖老豆腐的李罗锅子的豆腐锅跟前说:“李二哥,来碗老豆腐,多放点儿辣椒。”

“好咧!”罗锅子盛着老豆腐说。

正在豆腐锅旁边烙饼的王老贴,拿着他那两头尖的擀面杖,在案子上“得……儿,得……儿”打着花点儿说:“老松二哥,今儿个盐好出手。”

“唉,还不是没辙呀!”老松接过老豆腐,坐下来,把双手带揽在怀里,啃了一口梆硬的红高粱饼子,拿起用白铁片做的羹勺儿,喝了一口老豆腐说,“但有一线之路,谁大二十五的来卖盐呢!”

王老贴看着他们吃的那生铁一样的红高粱饼子,说:“这么细呀,大远地来了,给孩子撕块饼吃嘛。”

“不了,在家里吃了饭来的。”

“什么不了不了,吃了算我的。”王老贴说着,撕了半张刚从鏊子上拿下来的热饼,随手在旁边炸馃子的油锅上拿了两个热馃子放到饼上,卷成一个卷儿,递到小砍刀的手上说:“吃吧,大侄子,今儿个买卖好,大叔请客。”

爷儿俩刚吃完老豆腐,从北街上走过来卖挂面的赵老常。因为他做挂面要用盐,老松常给他送盐,和老松是老主顾,又是酒友。一见面就拉住老松的袄袖子,笑呵呵地说:“老松二哥,少见了。今天咱哥儿俩说什么也得喝四两。”不由分说,拉着老松就往路西饭铺里走。

老松这人就是见不得喝酒,虽然昨天晚上刚跟砍刀他娘吵了架,这会儿一听说喝四两,那吵架的事儿,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这时,跟在后边的小砍刀可就急了,他一边扯他爹的袍子底襟,一边小声说:“爹,咱该走了,免得俺娘在家里惦记着。”

“忙什么,天还早哩。”老松从肚兜子里掏出两块钱,递给小砍刀说,“去到粮食市里,量一小斗麦子、一小斗黄米,再去称二斤猪肉,买两棵白菜,找了零钱,再买点儿葱呀蒜的。你回来咱就走。”

老松把小砍刀打发走了,就跟赵老常走进了小饭铺。今天饭铺里喝酒吃饭的人还真不少,四五张八仙桌子,坐得满满的。饭铺里伙计老二笑吟吟地走过来说:“二位老主顾,柜房里坐。”

赵老常抢过来说:“给咱对付两碟子,打半斤酒先喝着,完事我会账。”

“好咧,别提钱的话,提那个显得薄气。”

小砍刀在街上把东西买齐全,太阳就开始西斜了。他回到小饭铺里一看,他爹跟赵老常还在那儿一口一口地抿哩。他心里好有气,就说:“还不走呀,都散集了。”

“忙什么,大侄子,来吃点儿再走。”赵老常回头对老二说:“来三个十二两的焖饼,大炒肉。”

赶着他们吃完了焖饼,太阳还剩下一竿子高。老松扛起他那双手带,真像戏台上那关公。他走道也歪歪倒倒的,对小砍刀说:“小子,推着车子回家。”

小砍刀一脑门子火,嘴噘起老高,推着车子就走。走出卷子街,凉飕飕的北风一吹,老松的酒劲更上来了,他拉开嗓门,就唱起梆子腔来:

金牌哎调来银牌宣,

寒窑内又来了王氏宝噢——钏!……

“冬走十里不明,夏走十里不黑。”这冬天天短,刚走了不到八里地,天就黑下来了。这一带村子稀,左近四五里没有一个村子。小砍刀到底是个孩子,他推着车子,心里不住地犯嘀咕,头发根子发奓,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恨不得一步赶到家。可是他爹老松,一股子酒劲助着,倒是大大咧咧的,一点儿也不在乎。

眼看就走到杜家老坟地了,那儿有一大片松树林子。平常这地方,常出劫道儿的,黑了天,孤身行人都不大敢走这个地方。小砍刀一边走,两只眼睛直盯着松树林子。忽然,一阵老鸹叫,一群大黑老鸹扑啦啦飞了起来,在半天云里直转圈儿。他一寻思,这事不对:这个时候,老鸹早回到窝里去了,准是松林子里有人惊动了它们。心里想着,脚底下就慢下来了。老松赶上来说:“怎么不走了?”“你看那老鸹。”这时候,老松的酒已经醒了一大半儿,他骑马式一站,把刀往地上一戳,拉开嗓门,打了个号子:

“威嘿——武——!”

那时候,常出门的人,都会打号子,黑夜里碰上了,两下里一叫号子,就联系上了,就和咱们部队里边吹联络号一样。老松一个号子打出去,停了半天那边没人搭茬儿,就说:“走吧,没事。”

这回是他走前头,小砍刀推着小车走后头。他瞪着眼睛,双手横端着双手带,大踏步地走着。

眼看走到松树林子跟前了,忽听得唰唰唰一阵脚步声,从松树林子里蹿出两条黑影,跑过来把路一堵,举起大枪,喝声:“站住!”

原来这两个家伙正是吴家屯缉私队的。本来这时节做盐的不多了,缉私队也没大活动。只因为这两个家伙下午推牌九,输红眼了,天一黑,这才跑到松树林子里来,想捞点儿外快。他们想,要是碰上卖私盐的,就抓住他,罚他一家伙;万一碰不上卖私盐的,只要有个做小买卖的,也可以劫俩钱儿,好回去捞本。恰恰就碰上了老松。

老松可不是怕事的,他往前钉了一步,把手里的大刀一摆,说道:“你们想做什么?”

“做什么!就是来找你这卖私盐的。”

“嘿嘿,老子卖私盐,也不是一天半天了,既敢逮狐子,就不怕臊。你们敢怎么样?”

“把你连人带车带到缉私队里去。”

“你就算八抬大轿来请,老子还没那闲工夫哩。”

“好小子!”站在左边的一个大个子,举起大枪,搂头盖脸就是一枪托子。老松后退一步,左手一抬刀把,挡开打过来的枪托,右手一抬刀头,唰地向大个子斜劈过去,就听扑哧一声,把大个子的脑袋削掉了半拉。

站在那边的那一个,哪里见过这个阵势!慌慌忙忙一扣扳机,一颗子弹打进了老松的胸膛,转身想跑。这时小砍刀早已抽出小砍刀,一个箭步跳过去,劈头就是一刀,那个缉私队抬枪一迎,左手的四个手指头,齐崭崭地被剁断了一截儿。他哎哟一声,丢下枪,也顾不得手痛,没命地跑了。

小砍刀撵了一截没撵上,跑回来一看,他爹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已经断了气了。他一头扑到爹的身上,放声大哭起来。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忽然又听到一阵嘈杂的人声。他一蹴跳起来,抡起小砍刀,就要拼命。走近了一看,原来是他们村子里的几个年轻小伙子,拿着家伙,接他们来了。

砍刀他娘把他们爷儿俩送走了以后,心里老是不大落实。天亮以后,就找立武大伯来了。一见面,立武大伯就埋怨她:“嘿,你怎么放他们走了?”砍刀他娘说:“他那个牛脾气,我哪里拦得住呀!”

立武大伯知道光埋怨她也是白搭,坐在板凳上,拿出他那长乌木杆儿烟袋,抽着烟想主意。他寻思着入冬以来,做盐的少了,又赶上过年,这会儿,缉私队光顾着狂嫖滥赌去了,兴许不会出来。于是就安慰了砍刀他娘几句,叫她先回去。

可是到天快黑了,老松爷儿俩还没有回来。立武大伯也有点儿不放心了,他找了几个武艺好的年轻小伙子,叫他们到路上去接,自己在家里等着,准备着万一出了事,好早点儿拿主意。

一等也不来,二等也不来,眼看二更天了,还没个影儿。立武大伯这才说:“秀银,把我的长枪拿出来,我去看看。”秀银拿过红缨子长枪,刚递到他手里,就听到外头一阵嘈杂,小砍刀头一个走进来,一见立武大伯,扑通一声,就磕了一个头。

立武大伯觉着事儿不对,搀起小砍刀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你爹哩?”

“他,他死了!……”小砍刀哽住了。

这时,去接的小伙子们七嘴八舌地对立武大伯学说了事情的经过。立武大伯一边听着,一边顿脚道:“老松兄弟,坏就坏在你那一条道儿走到黑的犟脾气上了。”他顿了一下,回头对秀银说:“快去看看你大婶子吧。”一句话没落地,小砍刀家的邻居二寡妇呼天抢地地跑进来说:“快……快去看看吧,砍刀他娘喝了卤了!”

“还有救不?”

“嘴唇都紫了,手指甲盖子都青了,只怕没救了。多惨呀,刚才还哭号着:‘顺儿呀,娘对不起你,娘不该走这条路。’”

“娘——”小砍刀大声哭着跑出去了。

立武大伯只气得双眼圆睁,胡子一翘一翘的,说声:“明天砸他狗日的大盐店,替老松兄弟报仇!”手里一使劲,把一根鸭蛋粗的白蜡枪杆子捏成了两半截。

腊月二十九,小建[2]就是年三十儿了。天阴得挺沉,吃过晌午饭,又飘起雪花来。街里头,冷冷清清的。这会儿,人们早已置办好了过年的东西,一家人坐到热炕头上捏饺子去了。这么冷的天,没是没非的,谁还出门子呢。

小砍刀从村西头走过来,他披着一条口袋遮雪,抄着手,嘴里喷着热气,低头匆匆地走着。今天他是去给他爹娘圆坟的。自从腊月二十五,他爹娘死了以后,多亏立武大伯操持着。村里老少爷们,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也有出木料的,凑合着钉了两口薄皮子棺材,算是把丧事办了。

他这样小小的年纪,哪里经受过这么大的变故!几天以来,他显得更瘦了。在他那幼小的心里,仿佛埋上了一颗仇恨的种子,慢慢地膨胀、发芽了。他恨不得跑到吴家屯去,抡起他那小砍刀,把包大盐的吴老昆,连那些缉私队的人通通宰了,才解得这口气。他低头正要往家里走,立武大伯迎面走过来说:“小子,你怎么才回来呀?我正要到坟上找你去哩。”

小砍刀停住脚步,两眼呆呆地望着立武大伯,什么也不说。立武大伯走过来,揽着他的肩膀说:“到我家里来吧,甭回去了,就在我家里过年。以后,就跟着你大伯过吧。”

小砍刀摇摇头说:“不,那怎么行呢!”

“什么不行,难道你大伯还嫌多你这一个人吗?再说你也成大人了,不用背着,不用抱着,怕什么?”立武大伯一边说,一边热情地拉着小砍刀,朝自己家里走。

立武大伯就住在村子当中,一所小院,一明两暗三间北房。立武大伯住在东里间,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干净。迎门墙上,挂着单刀、宝剑、三节棍之类的家什,还有一个牛角号、一个用狗皮做的装炮药的葫芦。一条宽炕,炕上铺着一床大狗皮褥子。新糊的窗户纸,用桐油油得晶亮,上边还贴着窗花。

一掀棉门帘,立刻觉着一股暖煦煦的热气,朝脸上扑来。炕中间放着一个粗糠火盆,上面冒着淡淡的青烟,空气里飘散着一股煳焦焦的香味。小砍刀揭下披在身上的口袋,抖抖上边的雪花,便在炕沿边坐下来。

秀银坐在炕里头,正一针一线地缝着一件棉袄。她放下手里的活计,把火盆朝这边推推,脸上的酒窝儿一闪,说道:“快脱了鞋上炕烤烤吧。”

立武大伯脱鞋上炕,用两根铁丝做的火筷子,扒拉着火盆里的白灰,说:“上来吧,小子,别拿你大伯当外人,往后咱就是一家子了。”

秀银钉完最后一个扣子,咬断线头,拿笤帚扫扫沾在棉袄上的棉花毛儿,把身子挪到炕沿边,撑开棉袄,披在小砍刀的身上,说:“试试合身不,这是拿俺爹的一件旧褂子改的。”

小砍刀一闪身子说:“俺不冷。”

“什么不冷,”立武大伯假装生气地说,“快穿上,要不我可要生气了。跟你爹一样的犟脾气。”

秀银白了小砍刀一眼说:“你看你那件棉袄,还有点儿暖气吗?再说过年了,也得换件干净衣裳吧?”

小砍刀换上棉袄,立刻觉着浑身暖煦煦的,心里像生起一个火盆。以前在爹娘跟前,不管是打也好,骂也好,痛也好,爱也好,倒也不觉得怎么样。这会儿,立武大伯这爷儿俩,是这么知疼知热地体贴他、爱抚他,心眼儿里觉着格外的温暖,他鼻头一酸,眼圈儿就红了。

“小子,别难受,心里想开一点儿。”立武大伯开导他说,“你还小啊,好比咂了个苦瓜把,刚尝到一点点苦头儿。咱们穷人生下来,在人世间混这一辈子,不知道得尝到多少酸甜苦辣的滋味呢。”

小砍刀低头听着,一句话也不说。秀银猜出了他的心思,便插嘴说:“你看俺爹,这些有什么说头,说一千道一万,总是报仇要紧。”

立武大伯笑道:“心急吃不得煤火饭。古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要等十年,可把人急死了。”

“就是不要十年,可也总得预备预备。”立武大伯安慰孩子们说,“甭着急,过了年咱就商量报仇的事。”

大年初一。刚刚过半夜,村子里就响起了炒豆般的鞭炮声。过了一会儿,人们已经起五更拜年了,街上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立武大伯跟小砍刀起来,秀银已经烧火煮饺子了。雪还纷纷扬扬地下着。立武大伯跟小砍刀,在院子里扫雪。扫完了院子,又往街上去扫。

他们扫完雪,吃了饺子,天就大亮了。这时候,村里的人们都在朝村西头大庙上走。这地方的规矩,紧门当户的,要到家里拜年;一般的都是到村西头大庙上作公揖,就像咱们现在的团拜一样。

立武大伯跟小砍刀到了庙台上,到的人已经不少了。庙门两边的旗杆上,照旧挂起了那两面镶黄边的大红缎子旗。庙门口的兵器架子上,插着长枪大刀。年轻人铿铿锵锵地敲着架鼓。孩子们穿上了新衣裳,在人群里穿来穿去:有的拿着一根香,不住地乒呀乓地放着炮仗;有的拿着用猪蹄瓣做的小灯,追逐着,嬉闹着。

看看人到得差不多了,立武大伯往当中一站,朝四下里作了个罗圈儿揖,说:“众位老少爷们都到了。砍刀,给老少爷们磕头。”

小砍刀走过来,二话没说,扑通跪下磕了一个头。跟着,立武大伯大声说道:“众位老少爷们都看见了,砍刀这孩子,小小的年纪,就没了爹娘,他的仇得咱大伙儿来报。老松兄弟可是咱们换命的哥儿们,是一条响当当的硬汉子,一辈子跟缉私队斗、跟官家斗,可从来没有含糊过。如今叫缉私队害了个家破人亡,就落下砍刀这么一根独苗儿。大伙儿说,咱们该怎么办吧!”

话还没落音,庙台上就跟开了锅一样。

“给老松报仇!”

“跟他兔崽子拼了!”

“砸他狗日的大盐店!”

“他今天敢杀咱一个,明天就敢害咱俩;日子长了,他敢骑着咱脖子拉屎啦。”

“对,”立武大伯接上去说,“这一回要不给他点儿厉害的,就没活路啦。我看咱先举几个人出来,合计个办法,大伙儿看怎么样?”

“行!”十字街上开茶铺的郭老炊说,“我举几个,大伙儿看行不行?立武哥领头,再添上满仓、大贵、兰亭……”

“你也算一个!”

“我?”老炊干咳了两下,“好,就算上我。”

立武大伯说:“既然大伙儿举了我们几个,也就不推辞了。大伙儿先别散,我们这就商量。”说着,就跟刚举出来的几个人,进庙里去了。

离郭家崖子东边八里地有个大镇子,叫吴家屯。吴家屯前后两条东西大街,正中间,有一条南北街横贯两头,站在高处看,恰似一个很大的“工”字。街上五六百户人家,几十家买卖铺面,都集中在南北街上。后街东头扎着个巡警局子,镇西头扎着缉私队。这些家伙,一来是保护大盐店和包官盐的大财主吴老昆;再就是专门和这一带穷做盐的作对,捶穷砸酱,无所不为。

吴家屯每逢一、六大集。今天正月初六,是开年头一个大集。集上的买卖铺子差不多都没有开张,街上只有一些卖小孩玩意儿和卖吃食的小摊子。一群一群的孩子,穿着花花绿绿的新衣裳,一个劲儿地围着那些小摊子转。在那里,有卖“洋茄子[3]”的,有捏面人儿的,有卖兰花豆儿的……卖糖葫芦的扛着扁担,扁担一头绑着草把,上边插满了通红透亮的冰糖葫芦,看着就馋人。但是最吸引人的,还是那些卖炮仗的摊子。卖炮仗的站在桌子上,手里用竹竿挑着一挂鞭,一边放一边不住气地叫喊着:“卖炮仗,百子头、千子头、二踢脚、大雷子、起花、焰火、炮打灯……”孩子们顶喜欢买摔炮儿,那玩意儿又贱又方便,一个大铜子儿,能买十几个,拿起来朝地下一摔就响了。街里头到处是炮仗声、摔炮声、小买卖人的叫卖声、孩子们的欢笑声,可热闹得很哪!因为孩子们放炮仗,街里头烟气腾腾的,空气里飘散着浓浓的火药味。早晨刚扫得干干净净的街道,一会儿就丢满了炮仗纸、穿糖葫芦的秫秸扦子、花生皮子……

过大年,各村里都兴玩社火。从初六开始,每天过了晌午,吃过早晌午饭,就拉着社火各村里串。吴家屯是这一带的大镇店,各村的社火,都要到这里玩一场子。

这时候,刚刚半晌午,四周围的村子里,就锣鼓喧天地敲打起来了。四面八方的大道上,人们牵线的一样,咬着尾儿往吴家屯街上拥。老的、少的、大闺女、小媳妇,一会儿工夫,吴家屯街上,就人山人海的了。

社火进街了,人们像流水一样朝南街上涌。这是郭家崖子的社火。郭家崖子村子大,练武的多,社火也最有名气。走在前头的,是两杆红缎子大旗。紧跟着是武术队。四十几个精壮小伙子,一色的白羊肚子手巾包头,上身穿着土黄色镶青边的小夹袄,胸前密密的一排黑蜈蚣扣襻儿,下身穿着青洋布灯笼裤,脚下一双实纳帮子踢死牛的铲鞋。有的手里提着长枪、双手带,有的背着单刀、宝剑。立武大伯带着小砍刀跟秀银,紧跟在武术队的后边。

再往后,是四十多面架鼓和二十多套铜器家伙,铿铿锵锵地敲着。中间是《傻老婆拉大鼓》。五十多岁的郭老炊,扮成个傻老婆,随着锣鼓点儿,扭得可欢实了。拉大鼓的后边是一对狮子。狮子过去是高跷。三十多副高跷,扮成各种故事戏文,有《打渔杀家》《傻小子扑蝴蝶》,还有唐僧取经的故事。在高跷队中间,有四个独脚“蹦跶猴儿”,插科打诨,穿插其间,越发显得有趣。高跷后头,还有小车子、旱船……哩哩啦啦占了半趟街。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大年初一作公揖的那天,立武大伯他们商量好了,今天玩社火是个名儿,暗地里是想趁着这个机会砸大盐店,给死去的老松报仇。说起砸大盐店,在老年间,这是常有的事。这些做盐的穷哥们儿,就靠土里刨食吃,生来就养成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你把他挤对狠了,他真敢跟你拼命。自从十几年前那一回把事闹大了,不光砸了大盐店,还杀了几个盐巡,后来一营官兵来镇压,把几个带头的人逮到城里害了。从那以后就没有大闹过。

社火到了北丁字街口,这是吴家屯最繁华的所在。包官盐的吴老昆的住宅,就在这里。坐北朝南,一个高大的瓦房门楼,门上头一块金字大匾,刻着“泽被桑梓”四个大字。高石头台阶,一边一个大青石狮子,两扇黄松木大门,外边包着一层洋铁皮子。两边是一丈多高的院墙,墙头上是灯笼花的垛口。门口有两个拿枪的缉私队的人站岗,好不威风。

在吴家的斜对门,拐角的地方,有三间门面,那就是大盐店。这时候,大盐店还没有开市,板闼没下开,只开着朝北的两扇门,大盐店里的伙计,堵着门口放了一张八仙桌子,站在桌子上看热闹。

立武大伯一纵身,跳到吴老昆家门口的高台阶上,喊道:“乡亲们,不要乱,大家伙儿朝后闪闪,打个场子,让孩子们练一套。”随着他的话音,武术队的小伙子们往四下里一推,让开一个三间屋子大的场子。

头一个练的是小砍刀。他把小棉袄一脱,露出黑油油的光脊梁,摆个架势,先耍了一趟刀。紧跟着秀银拿杆红缨枪,走进场子跟他对练。今天秀银打扮得又利落又俊俏。她穿着一件葱心绿的小夹袄,周围镶着一圈水红边,腰里系着一块大红绸子,靠右边腰眼那儿,打了一个蝴蝶扣;脚下穿一双藕荷色缎子鞋,脚尖颤巍巍地缀着一对红绒球儿。她把一条油松大辫子分开,左右一边绾了一个髻儿。手里的一杆枪,乌龙摆尾一般跟小砍刀乒乒乓乓地对练起来。

练到劲头上,两边看热闹的,一迭连声地叫好。人越聚越多,连别村玩社火的也不玩了,都跑到这里来瞧热闹,把三条街口挤了个水泄不通。

这时候,站在台阶上的立武大伯,微微蹙起眉头,一双眼朝四下里一看,只见除了武术队以外,剩下那些敲架鼓的、玩狮子的、踩高跷的,都亮出了家伙。拉大鼓的郭老炊,早已脱掉了装傻老婆穿的大红袄,掂着一对大鼓槌,眼巴巴地看着立武大伯的动静。看看时候到了,立武大伯把左手两个指头往嘴里一伸,“吱溜溜”一声呼哨,右手的三节棍一摆,将挂在吴家门口的两个大玻璃宫灯,打得粉碎。郭老炊紧跟着像打沉雷似的擂起大鼓来。

猛不丁地,把式不练了,社火不玩了,人群里像响了个炸雷,喊起:“砸大盐店呀!”“砸他兔崽子大盐店呀!”“替郭老松报仇!”轰隆一声,堵在大盐店门口的一张大八仙桌子被掀翻了,站在上面张着嘴看热闹的小伙计,一下子摔了个后仰炮。在大盐店这边的高跷队,早已解下了高跷,一个个抡着两根高跷腿子,泼风般地打进了大盐店,把大盐店里的拦柜、秤杆子、算盘子,家三伙四,一口气打了个稀糊烂。

这工夫,街上那些看热闹的,可就乱了营了,一霎时呼爹唤娘地乱跑。立武大伯站在高台阶上,拉开洪亮的嗓门喊道:“乡亲们不要怕,今儿个咱是冤有头,债有主,怕事的你们趁早躲躲,不怕事的就跟咱们一起干。”在这一带,大盐店是个人人恨的买卖,做盐的村子不说,不做盐的村子,也吃尽了大盐店的苦头。今天见有人领头,谁不想趁这工夫出出气呀!一下子就有上千口子人参加了战斗。吴老昆门口两个站岗的盐巡,叫人挤得连枪都横不过来了,举起大枪,朝半天空里瞎放。刚放了两枪,忽然觉着脖子后头凉森森的,一回头,见小砍刀跟秀银,一个石狮子上站了一个,两口明晃晃的单刀搁在了他们的脖子上。两个家伙吓得把枪一丢,直挺挺地跪到台阶上了。

在人群中间,零零散散的也有几个穿黑衣裳的巡警跟穿灰衣裳的盐巡,这会儿好比长虫吃了烟袋油儿,浑身都吓酥了。他们在人群里挤过来撞过去,跑又跑不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小砍刀朝秀银使了个眼色,把单刀一摆,喊了一声:“走哇,砸它的盐巡局子去呀!”立武大伯一把没拉住,他就像燕子飞一样,连蹿带蹦地朝镇西头缉私队那边跑过去了。立武大伯怕他一个人吃亏,赶紧拨了二十几个小伙子,跟下去了。

小砍刀跑到缉私队住的地方,只见门子大敞四开,大枪、刺刀、子弹带,横三竖四丢了一院子。屋子里的桌子上,摆着骰子、牌九、宝盒子,炕上的大烟灯还点着呢,可就是不见一个人影儿。原来那些盐巡,早穿上兔子鞋溜了。小砍刀抡起单刀一阵乱砍,把玻璃窗子、办公的家具打了个稀糊烂。

这会儿,街上反倒肃静多了,人们砸完了大盐店,然后里三层外三层,密密匝匝把吴老昆的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吴老昆今儿个正在请客。他请的客人,一个是东街巡警局子里的局长贺连升,一个是缉私队队长张疤拉眼儿,再一个就是大盐店掌柜的康茂发。

说起吴老昆这个人,几十年以前,他还是个在街面上拾菜叶的孤儿,小名叫二玉。后来,有人把他引荐到城里教堂里,伺候洋神甫。因为他人生得机灵,会溜会舔会巴结,几年的工夫就学了一口流利的鬼子话,洋神甫挺喜欢他。第一次世界大战打起来以后,洋神甫回国的时候,便把他带到了法国。过了几年,他从法国回来了,不仅发了洋财,还带回来一个法国老婆。回来以后,在街上盖了这一栋大房子。他跟一般的财主不同,有钱他不要地,专放驴打滚儿的账。他说在外国兴了共产党,早早晚晚中国也会有的,到那会儿,纵有千顷宅子万顷地,也得给你“共了产”。后来钱越滚越多,又包下来这城东一区的官盐。整个一区七八十个村子,都得买他的盐,跟那些做小盐的成了死对头。就这样,他成了城东头一号的阔人儿了。“有钱王八大三辈儿”,人一阔,再叫小名儿就不好听了。他从小孩子念的那《千字文》里,翻到了那么两句,叫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二玉一改,起号叫昆山,于是别人就称呼他吴老昆。

吴老昆这处宅子,盖得可真够排场。四合套的院子,三明两暗五间北瓦房,正中间三间大厅,摆着八仙桌子条山几、座钟挂表、古董玩器、名人字画,家具是一色的花梨木的。大厅东里间是他的卧房,上边还盖着一间小跨楼儿,是他那法国老婆住的地方。如今他那法国老婆死了,改成了吴老昆的书房。

吴老昆陪着客人吃完饭,叫底下人把八仙桌子拉开,四个人坐下来打麻将。他老婆张莉莉,站在他的背后,一手扶着椅子靠背,一手夹着“三炮台”的烟卷儿,一边看牌,一边伺候他们。这个老婆是他那法国老婆死了以后从天津买回来的一个妓女,年纪比他小一半儿。

一圈牌还没打完,街里头就锣鼓喧天地热闹起来了。张莉莉一拍吴老昆的肩膀,说:“我去看一眼社火,一会儿就来。”吴老昆点点头说:“去吧,嘱咐底下人别开大门,要看就在墙垛口里头看。”吴老昆打了一张牌,冲着坐在他对门的贺连升说:“贺局长,今儿个这么乱乱道道的,你也没派几个人出来弹压弹压?”

贺连升摇头冷笑道:“人早他奶奶的跑得没影儿了,有的过年请了假,有的钻到赌窝子里不出来,有的烟卷儿蘸白糖——吹他娘的白面儿去了。”

坐在吴老昆下首的张疤拉眼儿,眨着他那有个大疤的上眼皮说:“净他娘的吃凉(粮)不管酸的家伙!”

贺连升狠狠地把牌一摔说:“张队长,话不是这么说,咱没拿谁的饷、没吃谁的粮,可不是哪个养的看家狗。”原来这巡警局子一向跟缉私队有矛盾,缉私队是资本家养的看家狗,饷拿得多,吃的、穿的,连手里使的家伙都比巡警强得多。巡警看着有点儿气不忿儿,所以常常闹个小摩擦。

这会儿,两个人当面顶上了。吴老昆一看下不了台,便斥责了张疤拉眼儿一句:“先别说别人,你的人呢?”

一句话把张疤拉眼儿问了个干瞪眼儿,结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子午卯酉来。年里头跑了两个弟兄,在外边戳了祸,到如今他还没敢跟吴老昆说。他光怕[4]再追问下去露了馅儿,便急忙拿眼瞅旁边的康茂发。康茂发早知其意,打了个哈哈,用手呼拉着牌说:“打牌,打牌,过年就说过年,咱不谈公……”

一句话没落地,就听着外边“叭——叭——”响了两枪,子弹溜子“日——日——”地从瓦房顶上飞过去了。街上乱糟糟的,就像开了锅一样。

张疤拉眼儿忽地站起来,摘下挂在椅背上的盒子枪[5],就往外跑。吴老昆干咳一声,不动声色地说:“沉住气,先听听动静再说。”

张莉莉一头撞进来,一张粉脸吓得蜡渣儿黄,头发像个烂鸡窝,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坏……事……了,盐……驴子……砸……大盐……店……”

“他奶奶,造了反了!”张疤拉眼儿一蹦三尺高。

吴老昆说:“走,咱们上去看看。”

他们一行人上了小跨楼儿,隔着玻璃窗子朝街上一看,只见人山人海,万头攒动,把一条丁字街塞了个满满当当。明晃晃的大刀、红缨枪、高跷腿子、杈把扫帚,丫丫杈杈,像高粱地一般。

吴老昆拉开一扇玻璃窗子,皮笑肉不笑地说:“众位乡里乡亲,大年初六的,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只管跟我说一声,何必这么大动干戈呢?”

“交出凶手来!”

“叫他狗日的偿命!”

“甭跟他废话,砸他的王八窝!”

街上七嘴八舌,都跟雷暴雨一般。一二十个小伙子,真就从大盐店里抬出一根两丈来长,筲桶粗的大梁,打起号子:“哟嗬,锵——!哟嗬,锵——!”砸起大门来。

这一来,吴老昆慌了,回头问张疤拉眼儿道:“你的人呢?你的人呢?!”

一直站在旁边嘿嘿冷笑的贺连升说:“那不是!”

吴老昆走到北墙根,隔着后窗户看时,只见几十个缉私队的人,像燕子飞一样,没命地朝野地里跑。有的把帽子跑掉了,就光着脑袋跑;有的裹腿散了,也顾不得缠,就让它在后头拖拉着。

张疤拉眼儿又急又气,狗急了跳墙,端起盒子枪,扳开大机头,正要开枪,不知从哪里飞来一片瓦,正打在他那拿枪的右手上,盒子枪吧嗒一声,掉在楼板上了。原来小砍刀、二虎子、大顺等几个小家伙,爬上了大盐店的房顶,揭起房顶上的瓦片,雹子般打过来。一霎时,瓦片、窗棂子、碎玻璃,满屋子“日——日——”乱飞。吴老昆那肥猪样的身子,朝后一仰,就顺着楼梯滚下去了。

立武大伯站在路南的一个高坡上,两道眼眉纠成一个大疙瘩。心里盘算着砸了大盐店,给了吴老昆一个下马威,这口气也算出了。再要闹下去,可就不好收摊子了。如今到底还是人家的天下呀!想到这里,他找几个知事人一合计,大家都赞成趁风湾船。于是把人收拢,便浩浩荡荡地回郭家崖子去了。

大公鸡刚叫过两遍,立武大伯就醒了。他们练武的,一向有这么个习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要起五更睡半夜地练。这叫作“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如果隔些时候不练,拳丢生了,身子再一发胖,这一身的功夫就算全丢了。

尤其是在砸了大盐店以后,捅了吴老昆这个马蜂窝,就更得提防着一手儿。他们知道吴老昆这个脑瓜儿也不是那好剃的,平时不招他不惹他,他还找寻你呢,这会儿能这样完了吗?为了提防缉私队报复,他们把村子里所有的胡同都堵死了,村子两头修了两个大寨门,寨门上头修了打更楼,每天晚上有俩人打更守夜。原来村子周围有一圈出水的壕垄,这会儿又疏通了一下,成了一道小小的护村壕。这样一来,村子就严紧得多了。经过这么一组织,村子里的人挺齐心,练武的心也就更盛了。

立武大伯从炕上坐起来,披上棉袍子,拢着被窝筒儿,装了一袋烟。他倒不是像那些懒汉一样,舍不了热炕头儿。多年来,他养成这么个习惯,每天早起,他总得把这一天里头要办的事情,细细密密地谋划一遍。这个时候,你看他,闭着眼睛,眉心里打了老大个结子,两只胳膊抱着膝盖,嘴里叼着旱烟袋咝啦咝啦地抽着。等着把一切都谋划好了,他这才穿衣下炕,走到院子里来。这会儿,小砍刀跟秀银,早已在院子里练起来了。

小砍刀自爹娘死后,又砸了大盐店,好似一棵嫩苗儿,经了一场狂风暴雨。暴雨过去,小苗儿长得更茁壮了,更鲜嫩可爱了。时间虽说过了不久,可小砍刀的身上,却有了老大不小的变化。他变得更懂事了。以前爹娘在的时候,他总是贪玩,干活儿遇到他愿意干的,他就泼着劲干;要是他不乐意干的,你怎么说他也不动弹。这会儿不同了,不论什么活儿,他总是抢着干,从来也不要人操持。

他还常常一个人坐在一边儿想心思,有时候一想就是好半天。别人都说他是在想爹娘哩,才十几岁的孩子呀,哪里有不想的呢,过了这一阵儿就好了。

其实,他倒不单单是想爹娘,他是想给爹娘报仇的事哩。正月初六那一天,虽然砸了大盐店,可是刚干上劲来了,忽然又收兵了,连吴老昆、张疤拉眼儿的一根汗毛都没动着。立武大伯对他说:“孩子,干什么事儿总得看得远一点儿,为死了的报仇,也还得为活着的人想一想。郭家崖子二百多户,千数口子人,以后就不过啦?咱把大盐店砸了,气也出了,给吴老昆来个下马威,这一步棋也只能走到这儿啦。你要真把吴老昆跟张疤拉眼儿给害了,能完得了吗?这会儿到底还是人家的天下,不能光图一时的痛快。”

话虽是这么说,小砍刀心里可是不怎么服气。他一个人闷着头儿练功夫,他想等功夫练好了,一个人摸到吴家屯去给爹娘报仇。

这会儿,小砍刀跟秀银练得正在兴头上,立武大伯没有惊动他们,只顾站在黑影里看着。小砍刀把一趟拳练完,只见秀银点着三炷香,插到影壁墙头上。小砍刀一转身,向后退到屋门口,约莫离着三十来步远,伸手朝口袋里摸了一把,一甩手,叭叭叭,三炷香立刻灭了。看到这里,立武大伯不觉失声叫好。他把小砍刀叫过来,问道:“你练的什么玩意儿?”

小砍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他的手里。立武大伯一看,原来是用胶泥团的蛋子,有鸡蛋大小,又光又圆。立武大伯叹口气道:“小子,你练得不错,这要在几十年以前,可以算是一手绝技。可惜……可惜如今兴了洋枪洋炮,咱们这个可就吃不开了!”

小砍刀一点儿也不泄气,他说:“只要准头练得好,将来有了洋枪,也好使唤嘛!”

“对,将来咱们一定能办到洋枪。”立武大伯对秀银说,“银,去把我那‘撇把子’拿来。”

他的“撇把子”,实际上就是一杆短筒土枪。那枪有尺半长,一尺来长的铁筒子与红木把子上面包着紫铜叶子,通身上下打磨得铮明瓦亮。他拿过枪来,装上药跟铁砂子,安上一个炮子,递给小砍刀说:“小子,洋枪没有,先试试这土的。”

说话之间,天已经大亮了。一群长尾巴喜鹊,叽叽喳喳地叫着,飞过来,落到院墙外边一棵光秃秃的大枣树上。小砍刀打量了一阵,说:“你看我打顶尖上那一个。”说着一举枪,也没有瞄准,一扣扳机,嗵地一下,树尖上那个长尾巴喜鹊,一个筋斗倒栽下来。

“打得好!”郭老炊背着粪筐,提着粪叉子,走到院子里来。他放下粪筐,把粪叉子靠到筐箕上,用手抹了抹胡子上的白霜,说:“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啊!”他走过来,凑到立武大伯跟前说:“吴老昆可是进城去了。”

立武大伯一惊,问道:“什么时候去的?”

“刚过去。刚才我在汽车道上拾粪,眼看着他的轿车过去的。”

立武大伯琢磨了一下,说:“他这一进城,准没好事,咱可得提防着点儿。”

“对,准没好事。”郭老炊说,“你忘了几十年前那一回,咱砸了大盐店,后来城里来了一营兵,把咱祸害得多苦哇!”

立武大伯说:“老炊哥,你先给大伙儿知会一声,叫大伙儿预备着点儿,这一回咱可不能吃那个亏。……砍刀,你快点儿吃点儿东西,然后叫上二虎子,到汽车道上瞭着点儿。有什么动静,赶快回来送个信儿。”

在大漫洼的西岸,顺着河堤,是一条大公路。顺着公路往南走十里地,就是县城。听老人说,三国时有一路诸侯,在这儿建过都。城墙又高又宽,十里开外,就看到那城墙青徐徐蓝汪汪的,那城墙上的垛口,好像一条大锯,朝天竖楞着。

太阳平西,从北城门里走出来一辆小轿车。那轿车可真够漂亮!蓝布车篷,四边和中间,用青绒镶着五福捧寿,下边一圈红托泥围子。蒺藜车脚檀木轴,车辕、鞍辔,镶着白铜叶子。拉车的是一对黑乌头骡子。这两匹骡子,长得般长般大,浑身上下,黑里透红,红里透亮。赶车的大把式,举着一根大鞭,鞭头上缀着一串红绿穗头儿。大鞭轻轻一摇,两匹骡子便踏着碎步儿,小跑起来。骡子脖子上挂一串大响铃,哗啷哗啷地山响。张疤拉眼儿跨外辕坐着,怀里抱着木壳盒子枪。轿车一前一后,有四名缉私队员,骑着崭新的自行车跟着。

看这个阵势,可真是够威风的了。可是坐在车里头的吴老昆,却耷拉着脑袋哭丧着脸,身子缩成一团,像是有满肚子不如意的事儿。

原来吴老昆今天进城是搬兵去的。他在燕顺居摆了十桌翅子头的海菜席,大请其客。在他请的客人里头,有县长米华发,有保安大队长赵子尧,另外还有保卫团长、警察局长,反正凡是城里头出头露面的人物,都请到了。在他的意思,只要请他们吃上一顿,再豁上个三千两千现大洋,准能把保安队搬出来,到郭家崖子镇压一下子,然后再拣领头儿的杀上几个,就可以把那些盐驴子镇唬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在酒席宴前一提出来,满不像他想得那么顺当。头一个县长米华发听了以后,脸上神色不变,大气不哼,光是咝啦咝啦咂牙花子。赵子尧更是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他们俩这样,其他的人都是些看眼色行事扯顺风旗的人物,也说不出个子午卯酉来。

一看这阵势,吴老昆就像寒冬腊月进到冰窖里,从头顶凉到脚心,心说这几桌酒席算是喂了狗了。

其实这些人倒不是不想帮吴老昆的忙,不过每个人心里都有个小算盘儿。县长米华发寻思着,这一片大漫洼,好几十顷碱场地,都是税过契的,你别看一年到头不长一棵庄稼,可钱粮还是照完,一年下来,有上万块钱的进项。倘若一镇压郭家崖子,不让他们做盐,他这上万块钱的进项,不就吹了吗?赵子尧这家伙,是土匪头儿出身,比麦芒都尖,比泥鳅还滑。他手下这竿子人,拉起来不容易,平常捶穷砸酱、欺侮老实百姓,那是他的拿手好戏,可要叫他真杀实砍地去干,他才不干呢!

吴老昆乘兴而来,败兴而返。气不打一处来,一上车就把张疤拉眼儿臭骂了一顿。赶车的大把式也不顺他的心,赶快了,他骂:“你他妈的急着奔丧去呀!”赶慢了,他又骂:“他妈的住到这儿吧!”大把式没好气,叭叭,甩了那辕骡子两鞭杆子。这一下,吴老昆可真急了,一伸腿踹了大把式一脚:“你他妈想吃骡子肉不是?”

这会儿,小砍刀跟二虎子正站在漫洼里一个最高的盐疙瘩上,老早就看到吴老昆的轿车出了城。只见那轿车慢一阵、紧一阵,走走、跑跑、站站、停停。二虎子说:“伙计,来了,赶快回去报信儿吧。”

二虎子比小砍刀大一岁,长得虎虎实实,比小砍刀高半个脑袋,可是心眼儿没有小砍刀多。小砍刀那像一对黑宝石样的眼珠一转,说:“忙什么呀,没有事。你看他那轿车子后头,不是没跟着队伍吗?”

眼看着,小轿车离这里只剩下二里多地了。小砍刀对二虎子说:“伙计,你有胆子没有?”

二虎子说:“有胆子怎么样?”

“有胆子你跟我来。”

小砍刀领着二虎子来到汽车道上,拿起单刀,二虎子拿着红缨枪头子,在那走大车的辙印里,叮当二五,挖了一尺多深的一条沟,然后在上面架上小树枝,撒上干土,用刀背拍成车辙印的样子;回头拉着二虎子,跑到盐疙瘩后头躲起来了。

轿车越走越近了,已经能听到响铃的声音了。这地方离郭家崖子挺近,只隔着一道大漫洼。张疤拉眼儿一边催大把式快点儿赶车,一边伸长了耳朵、瞪圆了眼睛,巴巴地望着郭家崖子那个方向。

吴老昆坐在车里,靠着后车厢,脑袋耷拉在怀里,眯缝着眼想心事。他想,好你个米华发、赵子尧,地面上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竟敢不管!俺这大盐店,也不是没根没底的买卖。你不管,俺去找盐务局,到省政府里告你!

大把式鞭子一摇,两匹骡子八蹄蹬开,唰唰唰一阵好跑。跑着跑着,只听得咯噔一声,右边的车轮子陷到小砍刀他们挖的沟里了。车辕子左右一摆,叭叭,把辕骡子打倒了。吴老昆只顾想心事,没防着这一手,猛不丁往前一栽,脑袋正碰在车帮上。顶倒霉的要算那跨外辕的张疤拉眼儿,车一歪,一个倒栽葱,脑袋朝下下了车,顺着堤坡子一滚,就滚到漫洼里去了,摔了个鼻青脸肿,好半天没爬起来。

吴老昆毛焦火燎地从车上跳下来,左右开弓给了大把式俩嘴巴,恶狠狠地骂道:“你眼睛瞎啦?”大把式挺不服气,一边抬车,一边抱怨道:“光顾跑啦,我压根儿就没看到有沟。”

张疤拉眼儿摔得蒙头转向,从地上爬起来,掏出盒子枪,一扣扳机,朝半天空里干了一排子。

“你打枪干什么?”吴老昆刚定住神儿,又吓了一跳。

“我……我看见……这准是他奶奶盐驴子干的。”张疤拉眼儿闹得不知说什么好了。

吴老昆啐了他一口说:“快点儿来抬车吧。”

张疤拉眼儿、大把式还有那四个骑自行车的盐巡,七手八脚,好半天才把车抬起来,打发吴老昆上了车,这才赶起车来走了。

等轿车走过去半里多地,小砍刀跟二虎子从盐疙瘩后头走过来,望着车后头带起来的尘土,拍着手儿乐。

“好哇!你们砸了人家的大盐店,这会儿又挖车道坑害人家,你们就不怕王法吗?”

小砍刀跟二虎子倏地一转身,只见在他们背后站着一个人。这人有三十上下年纪,生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张白净脸,两只眼睛炯炯有神。他穿一件古铜色芝麻呢的袍子,外罩青竹布大褂,头上戴一顶青根貂的大皮帽子。肩膀上背着一个褡子,后头斜背着一把三弦。说起话来,那声音又清脆又好听。

二虎子愣头愣脑,也不问青红皂白,举起枪来就刺。小砍刀一伸手把他拦住,上前一步,丁字步站着说道:“俺长这么大,还没听到说什么叫王法!他们砸我们的盐车子,挖我们的盐池子,杀人害命,这叫什么王法?”

“哈哈哈哈,你就是那个小砍刀吧?”那人笑着说,“闻名不如见面,果不然是个小嘎杂子!”

“我就是小砍刀,怎么样?”

“你是干什么的?”二虎子愣头愣脑地问道。

“你看我是干什么的呀?”那人反问道。

“我看你就不是好人!”二虎子说着,冷不防就是一枪。那人笑眯眯地一闪身,抓住枪杆子,轻轻往怀里一带,二虎子收不住脚,一头撞到那人的怀里。那人扶住他道:“小伙子,你这把式还没练到家呀!”

小砍刀一直没动手,两只眼睛骨碌骨碌地只顾打量这个人。他心里揣摩道:“看他和颜悦色,文文墨墨,可不像个坏人的样子。”于是把二虎子拉过来,问道:“这位大叔,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呀?”

那人从褡子里掏出小鼓,嘣嘣敲了两下,说道:“我是说书的呀!砍刀,快领我到村子里去,我还有要紧的事情对你们说哩。”

这时,二虎子说:“你们看,村里人出来了。”

果然,立武大伯领着一伙子人,朝漫洼里走来了。原来他们一下午没见小砍刀他们回去报信儿,刚才又听到打了几枪,不放心,特地到这里来看看的。

那人把小鼓又放回褡子里,大踏步地迎上前去。

立武大伯一见那人,三脚两步走过来,一把抓住那人的手,激动地说声:“你是……”

那人朝立武大伯使个眼色,连忙接过去说:“我是打西乡里来的,说书的,想在贵处讨碗饭吃。”

立武大伯说:“那太欢迎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