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章 小砍刀的故事(2)
十一
吃过了晚饭,人们都朝郭老炊茶铺里走。他这个茶铺,是个有名的“光棍堂”。老头子没儿没女,前几年老伴儿又死了。反正他开茶铺也不为挣钱。热天,人们都忙着做盐,他给大伙儿供开水;冬天笼上个砟子炉儿,大伙儿闲着没事,都到他这儿来,一边烤火,一边闲磕牙儿。
今儿个炉子烧得格外的旺,人也到得格外的多。一条头打外的大炕,炕当中放了一个炕桌儿,桌上摆了一盏围灯、一个小鼓。后晌来的那个说书的大盘腿坐着,三弦放在他背后的窗台上。炕上坐着立武大伯、兰亭、大贵、老立、老双……净是上年纪的。小砍刀、大顺、二虎子,他们这一帮半大小子,都在炕底下站着。妇女们因为屋里有生人,谁也不愿意进来,摸瞎坐在外间屋里,嘁嘁喳喳,不断地说着悄悄话儿。
这个说书的,名字叫陈志国,是中国共产党的一位地下工作人员,说书不过是应个名儿。前些日子,郭家崖子砸了大盐店,轰动了几个县。党派他到这儿来,一来,为了组织和领导盐民开展合法斗争;二来,也想趁这个机会打下工作基础,以便将来组织抗日武装。
看着人到得差不多了,陈志国敲了一阵鼓,回头拿过三弦,便自弹自唱起来。他说的一口很好的小北口儿[6],嗓门豁亮,吐字清楚,一字一句唱出来,真是嘎嘣脆。加上他说的这书也好,一开头唱了个小段儿,紧接着就说起瓦岗寨来。从程咬金卖私盐,坐牢,说到卖耙子结识尤俊达,截皇纲……说的是越说越带劲,听的是越听越有瘾。大伙儿硬是听迷了。他好像在一堆干柴火上,烧了一把火,一下把大伙儿的劲头给吹起来了。
陈志国一边说书,一边用他那一双明亮的大眼,朝立武大伯这边一扫,只见立武大伯也正在看他,两个人的眼神碰到一块儿了,不由得点头一笑。
原来立武大伯跟陈志国还有一段老交情呢!
前年开春,立武大伯到西山里推石灰。那天阴天,推到半路,竟雾雾露露下起毛毛雨来。山路本来就难走,这会儿叫小雨一浇,石头路像抹了油似的,车轱辘直打滑,不一会儿立武大伯就出了一身大汗。
正在这时候,恰巧碰上了陈志国。那会儿他是先生打扮,身穿长袍,头戴毡帽,打着一把青布雨伞,一见立武大伯就说:“老哥,天不好,路又滑,让我帮你拉一把吧。”
立武大伯一看他那个穿着打扮,连忙笑着说:“先生,那怎么行呢,别弄脏了你的衣裳。”
陈志国二话没说,收拢雨伞,挽起长袍,从车楼上解下拉绳子,拉起车子就走。
先前,立武大伯看他那个样子,心说你动动嘴还可以,拉车子恐怕不行。可是这会儿见他腰一哈,膀子甩开,很像那么回事儿。添了一个人,车轱辘立时不滑了,车子也出轻了不少。
天黑,他们住了店。立武大伯见人家棉袍子淋透了,浑身溅满了泥,心里着实不落意,便一边招呼人家换衣裳、洗脸,一边称赞地说:“先生,看不出,你还真有两下子!”
陈志国笑笑说:“当先生的,也不一定都是财主羔子。”
“这么说你也是受苦人啰?”
“要说我是个地地道道的受苦人,也还不够格儿,反正慢慢学呗!”
两个人通过姓名,一深谈,立武大伯才知道他是在西山里煤矿上做事的。从他的谈话里,立武大伯知道了很多事情,比如说煤矿工人生活多么苦呀,怎么组织起来和资本家做斗争呀……
那天住店的人不多,这一间房就住了他们两个。睡到半夜里,立武大伯被吵醒了。他爬起来扒开窗纸朝外一看,只见院子里站满了拿枪的巡警,一个便衣特务挥舞着手枪说:“客人们不要惊慌,我们只抓共产党,良民百姓放心大胆地睡觉,没事儿。”他回头一看,见陈志国起来了,他穿着立武大伯的破棉袍子,头上蒙着一块发了黄的白羊肚子手巾。立武大伯说:“你……”陈志国笑着使个眼色说:“俺不是你的伙计吗?”“唔!”立武大伯明白过来了,便说,“老郭,石灰淋湿了,咱摊开晾晾吧。”说着,两个人扑扑腾腾把四布袋石灰倒了一地,弄得满屋子烟雾腾腾的,直呛鼻子。
巡警特务检查了几间房,就查到这里来了。那个便衣特务一进门,便呛得咳嗽起来:“他妈的,怎么回事?”
立武大伯说:“俺们是推石灰的,路上赶上雨,石灰淋湿了,摊开晾晾。”
“他呢?”特务指着靠炕站着的陈志国。
“他是俺伙计,叫郭大顺。”
把特务打发走了以后,立武大伯激动地抓住陈志国的手说:“你就是他们说的那‘共派’吧?”
陈志国笑了笑说:“老哥,多谢你了,咱们后会有期。”
……
这会儿,立武大伯一边听书,心里一边琢磨,他这一来,可就有个闹腾头了。
书说到大半夜才散。等人们都走光了,立武大伯朝跟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说:“你可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呀!”
陈志国说:“俺们这些人,四海为家,哪里干柴火多,俺就去点把火。”
“着!”立武大伯一拍大腿,“俺这村子里,净是穷做盐的,没有一个孬种,你就领着俺们干吧!”
“你们自个儿干得也不错嘛!”
“老陈,不行呀。你别看砸了大盐店,可是愣冲愣撞咱行,真要叫咱动个计谋,就傻了眼啦。比如说吴老昆吃了这回亏,一定不肯甘休。咱下步棋该怎么个走法?他会不会调大队伍来跟咱们干?他要是来了,咱怎么干?”
老陈思谋了一下,说道:“我这回从城里来,摸了个底儿。照我看,吴老昆暂时还没什么大闹腾头,今天他在城里搬兵就碰了钉子。一来保安队里边有咱们的人,二来赵子尧那小子又奸又滑,他决不会派队伍。到上边去请兵吧,如今被东洋鬼子弄得挺吃紧,为这么芝麻大点儿事,谁给他派兵呀!”停了一会儿,老陈又说,“反过来说,吴老昆反正跟咱是死对头,你不找寻他,他也要找寻你。要干就得跟他干到底。”后来他又讲了些非得组织起来才能斗倒吴老昆的道理。
一席话把立武大伯的心眼儿里说亮堂了。经老陈这么一谈,就像冬天里生了一个炭火盆儿,只觉着暖煦煦的,又像热天喝了一碗井拔凉水,打心眼儿里觉着痛快。
十二
陈志国到郭家崖子不久,就跟人们混熟了。全村的男女老幼、大人孩芽,没有一个不喜欢他的,他跟谁都能谈得来。人们有什么事,都愿意去对他说说,就连二寡妇,全村出了名的“絮叨嘴”,说起话来总是没完没了,说得嘴里倒白沫,村里人谁都烦她,可是陈志国就能跟她拉到一块儿。谁家吃个什么差样儿的,总忘不了给老陈送点儿去。白天,陈志国到外村里去说书,夜晚回来,总是满满当当挤一屋子人,说一会子书,拉一会子家常,一直到鸡叫二遍,人们还舍不得离开。
这些日子,小砍刀老是一撂下饭碗,就朝茶铺里跑,就像茶铺里有块吸铁石,生生把他给吸住了似的。隔上一天不去,就觉着像有件事情没办,心里不落实儿。
这天早晨起来,天阴得挺沉,到吃早晨饭的时候,天空中竟飘起雪花来。立武大伯看看天气说:“砍刀,今天天气不好,你陈大叔只怕不出去说书了,快给他送饭去吃。”
“唉。”小砍刀盛了一大花碗棒子粥,拿了俩窝窝头,双手捧着朝茶铺里走来。
陈志国正盘腿坐在炕上,趴在小炕桌上看一本厚书,见小砍刀来了,便赶快把书合上,笑着说:“好家伙!我刚刚吃了老炊的小米稀饭,你又端来了,把我撑死了偿命不?”
小砍刀咕嘟着嘴,把碗朝桌子上一放,说:“你吃了他的不吃我的,就是偏心眼儿。”
“好,先放到这儿,等会儿热热吃,连晌午饭都有了。”
小砍刀把鞋一脱,爬到炕上,翻着那本大厚书说:“这上头黑乎乎的这么多字,要是变成盐粒子,能装一口袋。甭说念,光吃也够我吃个七八十来年的。”
陈志国说:“你是三句话不离本行,总忘不了你的盐粒子。”
小砍刀哧哧笑着说:“陈大叔,你成天价念书,也不嫌腻烦得慌?”
“唔,看书还腻烦得慌?”陈志国笑着说,“那么说你成天价吃饭、干活儿、练把式,是不是也觉得腻烦得慌呢?”
“这怎么能跟那个比呢!干活儿、练把式,那个有瘾。”
“看书也有瘾呀!”陈志国说,“好比你拿个千里眼,几里地以外的事能看清,你要是翻开书本,就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小砍刀嘴里没说,心里想道:“怨不得陈大叔懂得这么多事情,他这兴许就是从书上看来的呢!”
陈志国见他不言语了,便说道:“砍刀,你怎么不念书呀?”
小砍刀说:“俺可不念书,你们是文的,俺是武的。”
“武的也要念书呀。”
“武的念书干什么?你说的那程咬金,人家一个大字不识,还不是照样当皇上。”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呀!”陈志国摸着小砍刀的脑袋说,“将来世道变了,你要是不识字,可就寸步难行呢。”
小砍刀说:“俺就是想念,可也念不起呀。”
“我来教你行吧?”
“那敢自好啦!”
陈志国从他那褡子里,拿出笔墨砚台,还拿出一个毛边纸订的小本子。研好墨,蘸饱笔,摊开本子,端端正正地在上面写了“阶级”两个大字,就教小砍刀认。
小砍刀念了半天,字念熟了,可就是不懂这里边的意思。他说:“陈大叔,你光叫俺‘结记’‘结记’,俺结记着哩,保险忘不了。”
一句话把陈志国逗乐了,他说:“是‘阶级’,不是‘结记’。什么叫阶级呢?比方说,这世界上有穷的,有富的;有当长工的,就有雇长工的;有的人吃了上顿没下顿,有的大鱼大肉吃不完;有的卖儿卖女,有的光放驴打滚儿账,这就是阶级。再比方说,吴老昆整天价横草不动,竖草不拿,油瓶倒了不扶,可他老是吃香的喝辣的;你们呢,一年忙到头,累得黑汗白流,还是糠一顿菜一顿,这就是阶级。”
小砍刀张着嘴、瞪着眼,一字一句,听在耳里,记在心里,光怕漏掉了。陈志国见他听入了神,接着又讲到阶级剥削和阶级压迫,讲到吴老昆、当官的、日本鬼子,都是一伙儿;讲到穷人要想翻身,就得自己起来干……
小砍刀简直都听迷了,忘了肚子饿,忘了回家。他就像一个刚刚出窝的鸟儿,跟着妈妈,头一回在天空里飞翔,觉着天地是那么开阔!
秀银来喊他吃饭,他才发觉已经晌午歪了。
十三
今儿个立武大伯家吃饭格外的早。天不亮,秀银就把饭做熟了。她贴了一遭儿棒子面饼子,煮了半锅稀饭,老咸菜拿醋油拌得喷香,另外还蒸了几个咸鸡蛋。她寻思着,头一天下漫洼干活儿,不让他们吃得饱饱儿的,那还行啊!
小砍刀抱着一个大饼子啃着,一口一个月牙儿,两口一个山字儿,吃得好香啊。歇了这一冬天,他的精气神分外的足。他觉着就像有好多小虫子,在他那血管里爬呀爬的,愣想找个缝儿钻出来似的。胳膊腿儿一伸,嘎巴嘎巴地响。
头好几天,他就把家三伙四的收拾好了。钉耙齿儿磨得又尖又利,一把锄、一把锨打磨得铮明瓦亮。一清早,他就把家什顺到车子上,这会儿吃了饭,推起车子就走。
“砍刀,你先头里走,我跟你陈大叔说句话儿就来。”
还没撂下饭碗的立武大伯嘱咐他说。
秀银从箅子上拿起一个饼子,揣到小砍刀的怀里说:“带上吧,半头晌饿了,好垫补垫补。”
小砍刀笑嘻嘻地投给她一个感激的目光,心里甜丝丝的。心里说,女孩儿家的心眼儿想得可真周到。
他推着小车一出村,立时觉着有一股春天的气息,迎着脸儿扑过来。柳条儿变绿了,杏枝儿泛红了,在那干枯的杏枝儿上,冒出了粉红色的小花骨朵儿。村西头那棵大杨树,挂满了像毛毛虫样的花穗。一群孩子,在大杨树底下,有的把那花穗塞到鼻子里,哼哼哧哧装老头儿;有的穿成像蓑衣样,披在身上,嘴里打着锣鼓点儿玩狮子。在以前,小砍刀也是顶爱玩的一个,这会儿他才不玩哩,他觉着自个儿成大人了。他昂着头,挺着胸脯,睬都不睬他们,穿过树林子,照直下了漫洼。
漫洼里,好一派热闹景象!今年春旱,春庄稼长得不好,都出九了,春苗儿还趴在麦垄里,看不到一点儿影信。往后要再不下雨,只怕谷子也耩不下去呢。因此今年做盐的人特别多。就连那些不靠漫洼的村子,也跑到这儿来做起盐来了。你看吧,仨一群,俩一伙,净是干活儿的人。有抹晒池子的,有挖淋池子的,有刮土的。人们一边干活儿,一边就拉开大嗓门唱起来了。有唱梆子腔的,有唱蹦蹦儿[7]的,有的竟学着陈志国的腔调,说起小北口儿来了,真顶得上一台大戏!一看到这,小砍刀心里乐开了花,脚底下像抹了油朝前直溜。
小砍刀一到漫洼里,头一个就碰到二寡妇。二寡妇今年六十三了,头发白了,牙齿都掉光了。在几十年以前,她的丈夫老振,也是做盐的。那一年砸大盐店,就是他领的头儿。后来从城里开来一营兵,毁了盐池子,把几个领头儿的抓到老城角“就地正法”了,还把人头挂到城门上示众。连气带吓,二寡妇就疯了。后来村里人凑钱,给她请先生、搬大夫,扎针吃药,算是把她的疯病治好了,可是还留下个摇头疯的病根儿。
几十年来,她就那么苦撑苦熬着,春冬两闲织布卖,天气一暖和,她也凑合着做点儿盐,叫别人捎着给她卖一卖,换点儿粮食度命。
小砍刀见二寡妇佝偻着身子,在一点一点地挖淋盐的池子,心里一热,撂下车子,把小棉袄一脱,抄起他那小掘锨,走过去说:“二大娘,让我来给你挖。像你这么燕子叼泥似的,等着把池子挖好,就到立冬了。”
说着,他骑马式一站,噗噗朝手心里吐了两口唾沫,挥动小铁锨,就跟切豆腐的一样,只听唰唰唰,那又黏又湿的泥土一块一块直往外飞,那铮明瓦亮的小铁锨被太阳光照着,忽闪忽闪跟打闪似的,把人的眼睛都照花了。
二寡妇站在旁边看得呆了,她赞不绝口地说:“好小子,真是好样儿的,跟你爹一样,又能干,心眼儿又好。”
不到一顿饭的工夫,一个小小的淋池子就挖好了。小砍刀蹬蹬锨上的泥土,说:“二大娘,你歇着吧,等我后半晌来的时候,带点儿胶泥来,就手给你把池子捶好,你䞍等着晒盐得啦!”
二寡妇感激得眼里含着泪花子,用手抚摸着小砍刀的脸蛋儿说:“好小子,你真好,可是我怎么能老累着你们哪!”
小砍刀说:“这算不了一回事。陈大叔说,将来世道变了,人人有活儿干,人人有饭吃。像你这么大年纪,就该到养老院里享福去了。”
“那敢自好,可是我看不到那一天了。”
“保险你看得到。陈大叔说,只要大伙儿齐心,要不了多少年,就到那时候了。”说罢,他推起小车,朝他自家的盐池子那里走过去了。
刚往前走了几步,二虎子迎上来说:“砍刀,带着莲子没有?”
“带着哩。”小砍刀说。
二虎子说:“几个月没做盐,俺爹不知道把莲子丢哪儿去了,临来带了个鸡蛋,在路上又叫我给打破了。”
原来这盐水浮力大,试验盐水的好坏,只消把莲子往盐水里一丢,要是好盐水,这莲子就平平地漂着,如果莲子稍微侧棱一点儿,这盐水就有硝了,晒出的盐是苦的。
小砍刀走到二虎子家的盐池子跟前,从腰里摸出个小布袋,倒出又黑又亮的三颗大莲子,往那深红色的盐水里一丢,果然那莲子平平地漂在水面上,他说:“好,没错儿,上水晒盐吧!”
二虎子说:“你把陈大叔给你讲的故事,跟咱讲究讲究行不?”
小砍刀说:“还没干活呢,就想讲故事啦。”
“那待会儿歇着的时候,你可讲呀!”
“行。”小砍刀挤眉弄眼地说,“讲张学良跟杨虎城活捉蒋介石的故事。”
十四
吃完了早晨饭,秀银刷了锅、洗了碗,把屋里院里扫得光生生的。然后,拿过针线笸箩,坐在门台上,拿起缝了一半的汗褂儿,飞针走线地缝起来。一边缝,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小白菜儿啊,
心里黄呀,
两三岁上,
死了娘呀!
……
秀银顶爱唱这个曲儿。因为她就跟这曲儿里边唱的一样,三岁上娘就死了。那时候,立武大伯才四十来岁,中年丧妻,好多人都劝他续弦。可是立武大伯疼闺女,光怕娶了后老伴儿孩子受气,就这样他再也没娶。十多年,他又当爹来又当娘,把秀银看作掌上的明珠。秀银也处处体贴爹的心意,从来不让爹生气,爷儿俩相依为命。立武大伯把她当儿子看待,七岁上就教她练武,练就一身的软硬功夫。十二岁,就教她跟婶子大娘们学针线活儿。秀银这闺女生来心灵手巧,不管什么活儿,她是一看就懂、一学就会。才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纺线织布、裁衣裳、扎花绣朵,样样儿精通。街坊邻居,裁衣裳、铰鞋样儿,全都找她。
打从小砍刀搬到她家里来住以后,一家三口人的穿的戴的、鞋脚袜子,就全落在她身上了。头年冬天,她跟别人插着织了两匹布,这会儿给立武大伯跟小砍刀一个人铰了两身单衣裳,剩下的布头布块儿,这块儿做鞋,那块儿做袜子,都掂掇得好好儿的。这会儿她手里缝的这个汗褂儿,就是给小砍刀缝的。她知道做活的人坏衣裳,特地给他做了个双托肩,细针密线,衣裳缝儿都是倒针儿缝的,保险衣裳穿破了也不会脱针掉线。
她缝完一道缝儿,又纫上一条线,这时候忽然听到村西头一阵嘈杂的声音,紧跟着,二寡妇风是风火是火地一步踏进来说:“秀银,你爹呢?”
“怎么,出了什么事啦,二大娘?”秀银心里怦怦跳起来。
“快着吧,砍刀戳下乱子了,他把巡警贴的告示给毁啦!”
“巡警!”
“唉,打城里来的,有十来个。”
一听说打城里来了巡警,秀银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可是立刻又镇定下来,两道细长的眉毛朝上一挑,说道:“十几个巡警就敢上这里来,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啦!”她把针线笸箩收拾好,一伸手从墙上摘下单刀,说,“走,二大娘,咱去看看。”
二寡妇说:“闺女,别动不动就拿刀动杖的,看眼色行事。”
“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们既然来了,要不给他们点儿厉害的,他们能乖乖地回去吗?”
“甭管是善是恶,还是先问问你爹跟陈大叔。”
“也好。”秀银说着,就跟二寡妇一起走出大门。正巧,立武大伯跟郭老炊、兰亭、大贵他们也从东边过来了,后头还跟着一大伙子人。
秀银上前一步,问道:“爹,要你的家什吧?”
“不要。”立武大伯一摆手,头也不回地朝村西头走去。
十五
小砍刀干了一阵子活儿,出了一身透汗,他觉着浑身格外的松活,有种说不出来的舒坦。做活儿做惯的人,都有这么个体验,隔些日子不干活儿,就觉着浑身紧紧巴巴的,就像筋都要缩了似的;干干活儿,伸达伸达,有点儿头痛脑热的小病,也都治好了。要不怎么说庄稼人身子骨结实呢!
这会儿,天已经到了半晌午,小砍刀披上小棉袄,坐在盐疙瘩上歇着。初春的太阳,伸出温暖的大手,轻轻地抚摸着他。他从棉袄兜儿里,掏出陈志国教他念的识字课本,用心地念着。他眼里看着课本上的字,心里想着陈志国给他讲过的故事,不由得又跟他那丰富想象联结到一块儿了。一霎时,他的眼前出现了许许多多奇妙的景象:这会儿,他仿佛成了一个指挥官,漫洼里那些做盐的,都变成了他的军队。冲啊!冲到吴家屯了,冲到县城了。吴老昆给逮住了,张疤拉眼儿给逮住了,砍了他,崩了他!嚓,嚓!真痛快!……
“呜嘟嘟!呜嘟嘟!”一阵急促的牛角号的声音,把小砍刀从遐想里拉了回来。他警觉地站起来,只见二虎子站在一个盐疙瘩上,挺起胸脯,双手捧着牛角号一个劲儿地吹。
十几个穿黄衣裳的巡警骑着自行车,下了大公路,奔漫洼里来了。漫洼里所有做盐的都惊动了,有拿铁锨的,有拿耙子的,也有拿长枪、双手带的,仨一群俩一伙儿地朝这边拢。小砍刀把小棉袄朝地下一甩,抄起小铁锨就迎过去了。
巡警没理睬两边集拢来的人群,紧蹬几下自行车,照直奔向郭家崖子。来到村西头大庙上,下了车子,紧跟着人们也就一窝蜂儿围上来了。
一个巡官模样的人,从车兜子里掏出一张大告示,朝庙前头墙上一贴,就指手画脚地念道:“查沿河一带不法之徒,目无法纪,造贩私盐,甚至聚众滋事,扰乱治安。凡我县民众,务宜奉公守法,安分守己,勿造私盐,勿近匪类,违者严惩不贷。县长米华发。”他一边念一边讲,讲完了还扬扬得意地说:“听明白了吗,这是县长的告示,以后不许你们做盐了!”
一听说不许做盐,人群可就炸了,一霎时像开了锅一样,乱乱哄哄,说什么的都有。
“不叫做盐吃什么?”
“你们还要咱活命不?”
“奶奶的,跟他们拼啦!”
小砍刀不声不响地跑到庙旁边的井台上,掘了一锨臭紫泥,离着好远,拿出他那出盐池子的功夫,用力一甩,不偏不倚,一锨臭紫泥正糊在那张布告上。
“好小子,你目无官府!”一个巡警走过来,抡起枪托子就打。小砍刀不慌不忙,往旁边一闪,顺手抓住他那枪托子轻轻往怀里一带,那巡警收不住脚,一个踉跄,摔了个狗吃屎。
那个巡官看到这种情形,又气又怕,拔出手枪,舞舞扎扎地说:“反了!反了!预备!”十几个巡警靠墙根站着,稀里哗啦,乱拉枪栓,可就是不敢放。那些做盐的群众,里三层外三层围着,就这么僵住了。
“弟兄们!有话好说,不要动手!”一个洪钟般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进来。人们唰地朝两边一闪,立武大伯、郭老炊、兰亭、大贵他们一行人走到庙台上来。立武大伯趋前几步,双手一抱拳,满面春风地说道:“不知道弟兄们来了,没有迎接,各位多包涵点儿。”
那个巡官上下打量了立武大伯一眼,就知道他是这村里的头目儿。刚才闹僵了,正不好下台阶儿呢,立武大伯这一来,给了他个台阶儿下,便连忙说道:
“照说呢,我们也不是缉私队,你们做盐也碍不着我们什么,不过我们也是奉上司的命令,官差不自由啊!”
“这个我知道。”立武大伯说,“既然弟兄们来了,就请到村里坐吧,喝碗白开水、吃碗小米饭,也算是咱们的一点儿敬意。”他回头又对围在庙前的群众说:“大伙儿干活儿去吧,没事了。除了缉私队,都是咱的朋友。是对头咱跟他干到底,是朋友咱就得照应。”
人们又陆陆续续回到漫洼里去了。小砍刀不放心,偷偷溜回村里找到陈志国,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给他学说了一遍。陈志国说:“都知道了。”
“知道了,那该怎么办呢?”
“你看呢?”陈志国笑眯眯地反问他一句。
小砍刀说:“照我看,缉私队也好,巡警也好,反正是紫花狗撵兔子——一个毛皮。给他一个有好来没好去。”
“哈哈……”陈志国笑着说,“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儿。凡在官面上混事儿没好的,这话不假,可也不能黄牛黑牛一鞭子赶哟!”他琢磨了一下,又说,“这么办吧。你去找武术队的人,拿上家伙,在村西头预备着点儿,没事就算了,万一出个什么事儿也好有个防备。”
小砍刀这才欢蹦乱跳地走了。
太阳平西,那十几个巡警推着车子出了郭家崖子,立武大伯一直送他们上了汽车路。他们在村里吃了一顿饭,临走时,立武大伯又给了他们几块钱,算作脚步礼钱。这会儿那个巡官眉开眼笑地说:“你们够朋友,这盐你们还是做,回去我给上边多说几句好话就结了。”
立武大伯说:“那就全仗你的照应啦。”
“没说的,”那巡官假献殷勤地说,“实话对你说了吧,就连米县长也不愿管你们这闲事儿。还不是吴老昆在省里告了状,他才不得不应酬一下公事儿嘛!”
漫洼里,人们正在扫盐。那又平又光的盐池子上,扫起了一堆堆雪白的盐,在太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十六
这一年,上半年天旱,一进六月门儿,竟稀里哗啦下起连阴雨来了。大雨一阵赶着一阵,一场接着一场,从早到晚,下起来没完没了,几天的工夫就下了个沟满壕平。家家户户房倒屋塌,没倒房的,也是外头大下,屋里小下,当屋里、炕头上、四旮旯里净是水,没有一块干地方,人们可腻味透了。好多人家在门上吊个棒槌,有的还买了大两响,朝着天放。其实这些都是迷信玩意儿,一点儿事都不顶。这天哪就是这么怪,赶你要雨的时候,看着挺好的云彩,一阵风就吹散了,就算下上几点儿,也跟知了撒尿一样湿不了地皮儿。可是这会儿,巴掌大块云彩,一铺散,扎上雨脚,就下起来了。
这平原地方,出水的地方少,各地方的水就朝漫洼里灌。几天的工夫,就平了槽儿。偌大一片漫洼,成了一片白连江,天连水,水连天,只有那些盐疙瘩,还露出一点儿尖儿,真成了大海里边一个个小岛了。
郭家崖子村西头庙台上扣着几只小船。那还是二十年前那一回发大水的时候打的,扣在那儿一直没用过。这会儿又翻过来,拿桐油石灰修补了一下,另外还绑了几只木筏子。立武大伯把村里人组织起来,天天撑着小船、木筏子,到漫洼里打捞东西。漫洼里,也不知道从哪儿冲来那么多的东西:桌椅板凳、窗户门板、破衣裳、烂套子,什么都有。大水不知道把哪里的瓜园冲了,水面上漂游着那么多圆滚滚的大西瓜……
在年轻小伙子里边,小砍刀的水性最好。他踩水能露出妈妈头儿,一个猛子能扎半里地,他还会在水里换气呢。这会儿,他跟大顺、三臣、二虎子驾着一条小船,正往来如飞地在水面上捞西瓜。小砍刀脱得光溜溜的,只穿着一条小裤衩儿,浑身上下,又黑又亮,黑得冒油儿。他瞪着两眼,在水面上搜索着。忽然,他远远看到一个活的东西,在水面上一耸一耸地游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下去了。他在水底下游了一会儿,钻上来一看,只见那东西比狗小、比猫大,黑毛皮,小耳朵,尖嘴巴,那不是一只獾嘛!
眼看着,那獾游到一个盐疙瘩跟前了。再朝盐疙瘩上看时,小砍刀可乐坏了。那上边有好几只兔子,还有一个大刺猬。原来漫洼里发大水,这些东西跑不及,都跑到盐疙瘩上避难来了。
小砍刀紧划几下,游到盐疙瘩跟前,一个鲤鱼打挺,带起满身水花,跳到盐疙瘩上。那些野物吓惊了,扑通扑通乱往水里跳。小砍刀一反身扑过去,就逮住了一只兔子。他拎着那一双长长的兔子耳朵,抡起来朝船上招手儿。不一会儿,小船赶到了。几个小伙子跳到水里,一个围攻,几只兔子、一只獾都被活活地逮住了。
十七
正是在这大雨连绵的日子里,发生了卢沟桥事变,抗日战争爆发了。雨地里,净是往南逃难的人。这地方,以前在北京、天津耍手艺的多,这会儿也都扛着铺盖卷儿回来了。那些国民党的军队,在蒋介石消极抗战的指挥下,还没见到日本人的影儿就穿了兔子鞋。县长米华发、保安队长赵子尧,先拉着队伍跑了。吴老昆也坐上小轿车,带着缉私队,逃到南边投奔鹿钟麟[8]去了。
这天,小砍刀跟二虎子他们在漫洼里捞鱼,忽然听到噼里啪啦一阵枪响,只见从北边来了三条大对槽子,上边坐的净是兵。原来这是庞瘸子[9]的军队,从北边败下来的。起先他们顺着滏阳河走,后来鬼子的汽船赶下来了,他们就窜到大漫洼里来了。这些家伙打鬼子不行,欺负老百姓倒是拿手好戏。一路上奸淫烧杀,横抢竖夺,一边走还一边噼里啪啦乱放枪。
一看见兵来了,小砍刀他们赶快撑着小船,朝村子里跑。一会儿跑到村边,把小船湾到一个小道沟里,爬到岸上来,看洼里的兵船。这时,三条大对槽子,已经到了郭家崖子村正西了,离村子不过有二里来地。几个当兵的站在船头上,朝村子指画着,看样子还想到村子里来呢。
正在这时候,一阵嗡嗡声,从北边传过来。北天边上出现了三个黑点儿,一眨眼的工夫就来到头顶上了。
“飞艇!飞艇!”二虎子跳着脚喊叫。村子里人也呼啦拥出来,站在大庙台上看稀罕儿。
漫洼里,那三条船上的大兵,一看到飞机,就慌神啦。在前边的两条船,当兵的七手八脚,摇的摇橹,扳的扳桨,往南飞跑。后边这条船,净载的伤病号,有的拼命往舱里钻,有的扑通扑通乱往水里跳。
三架飞机排成三角形,在头顶上打了几个磨游转,一个猛子扎下来,就扔下来几个炸弹,几声巨响,漫洼里冲起来比盐疙瘩还高的水柱。船被炸翻了,飞机一掉头,又朝村子里扫了几梭子机枪,这才哼哼着走了。
漫洼里,船炸沉了,河水染红了一大片;还没炸死的那些大兵,在河里漂游着,直叫救命。
“救人!”立武大伯跟陈志国商量了一下,说,“快把船撑出去救人!”
三只小船像飞箭一样,撑到漫洼里,把二十多个没炸死的大兵,救回村子里来了。
这些大兵一个个像落汤鸡,那样子又可怜又可笑。人们把他们带到郭老炊的茶铺里,给他们换上干衣服,烧了一锅开水叫他们喝了,跟着又焖了一锅小米干饭让他们吃。
这些国民党的兵,可就是本性难改。刚才还是那么个龟孙样子,这会儿又神气起来了。一个三十多岁、像个当官的模样的人,端起饭碗来,一看是小米干饭,吧嗒把碗一丢,就骂开了:“他妈的,你们这些老百姓,真没良心!老总们在前方卖命,就叫老总们吃这个!”
正在忙活做饭的郭老炊,听了这话,满心窝火。可是他这人有这么个脾气,不管生多大的气,可就是不上脸。他脸上挂着笑容,慢吞吞地说:“老总,你算说对了。俺们这老百姓,良心都叫狗吃啦,你别看这小米干饭不济,可总比喝那黄泥汤子强。”
那个家伙一听,这话里有骨头,把眼一瞪,桌子一拍,吼叫道:“老头儿,你说什么?”
这会儿,围在茶铺门口看热闹的人,就七嘴八舌地嚷嚷开了:
“当兵的真没好人,到了这步田地,还耍的什么威风?有本事跟鬼子干去!”
“烧纸引了鬼来了。”
“知道这样,刚才就不该救他们,让他们喂王八去。”
那家伙恼羞成怒,便向大兵们命令道:“你们愣着干什么?到街上找吃的去!”
二十几个大兵像恶狼似的,一窝蜂儿跑到街上,见鸡就打,见猪就捆。有几个大兵,把兰亭家的一匹小叫驴也牵来了,一霎时闹了个鸡飞狗跳墙。
这一下把村里人可激火了,从家里拿出长枪、大刀、双手带,围上来就要跟他们拼。
正在这时候,小砍刀、二虎子从村西头飞也似的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嚷:“鬼子的小汽船来了!”
这服药可真灵,一听说鬼子的汽船来了,大兵们吓得脸上一点儿血色都没有了,连饭也没顾上吃,就没命地跑了。
十八
鬼子的小汽船真个来了。每天吃过早饭以后,就有两三只木头小汽船,从漫洼里朝南开过去,到半后晌又开回北边去了。那种木头汽船,做得笨头笨脑,前头翘着,活像一口大棺材。人们给它起了个外号,叫“棺材丘子”。汽船上搭着水龙布的棚子,后尾儿上插着一杆膏药旗。船桅上绑着个小椅子,上边坐着个“望天猴儿”。
沿河两岸的人,看着他们那么闯过来闯过去,真是又是恨又是怕。恨的是就那么几只“棺材丘子”,竟敢在我们的国土上横冲直闯,连个磕磕绊绊的都没有;怕的是说不定哪会儿它会冲到村子里来,那就该着遭殃了。
就在国民党败兵逃走的第三天,郭家崖子又来了一帮子队伍。队伍是半夜里来到的。那天黑了,立武大伯跟小砍刀刚刚睡下不大工夫,就听到街里头的狗咬成一个蛋。立武大伯听着不对劲,一忽坐起来,推推旁边的小砍刀,说:“砍刀,你听。”
小砍刀连忙爬起来说:“有什么动静吗?”
“动静倒是没有,就是狗咬得厉害。”
“别是来了鬼子了吧?”
“鬼子不会半夜里来,说不定是那些败兵又回来了。”
爷儿俩说着,穿好衣服,抄起家伙,轻轻地拉开门,搬个梯子就上了房。从房上往街上一看,嗬,满街筒子黑压压的净是兵。不过这兵可有点儿怪,他们不吵不闹,也不叫老百姓的门,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地在街里坐着。偶尔有几个挎短枪的从街里穿过,也是轻悄悄的,要不是一群狗围着他们直咬,你简直就不知道街里来了队伍。
立武大伯觉着有点儿纳闷。他活了这大年纪,南军北军都经着过。不管是北伐时候的国民第二军,也不管是张作霖的奉军,还是阎老西儿(即阎锡山)的山西军队,牌号虽然不同,可都是高粱地里带禾子——一路子苗儿。就连几天以前庞瘸子的败兵,你救了他的命,他还那么坏呢。天下哪有像这样不骚扰老百姓的兵呢!
“大伯你听,有人朝这边来了。”小砍刀耳朵尖,他听着有人说着话儿朝这边来了。再仔细一听,那说话的像是陈大叔的声音。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陈志国敲门了:“立武哥,快起来,咱们的队伍来了。”
“咱们的队伍?!”立武大伯在房上搭腔。
“嗯,是咱们的队伍——八路军,就是我以前说的那红军呀!”
一听说是八路军,立武大伯跟小砍刀高兴得连梯子也顾不得下,顺着房檐一出溜,就跳下来了。“秀银,快起来烧水做饭,咱们的队伍来了。”立武大伯说着,开开大门。大门口站着几个挎短枪的,有一个高个子,穿着一身灰粗布军装,一见立武大伯,伸出两只大手,就把立武大伯的手握住了。立武大伯活了这大年纪,还没经着过当兵的跟他这么亲热过,特别是没跟别人像这么握过手,心里觉着挺不安。
“这是董营长。”陈志国给他介绍说。
“营长!”立武大伯心里揣摩道,“以前一个营长,就跟县长的阶级差不多,出门坐轿车,护兵马弁一大群。一个庄稼人漫说跟营长握手说话,连边儿也拢不了哇。”
这工夫,小砍刀早溜到街上去了。他跑到一排战士那儿,摸摸这个,捅捅那个,嘴里不住地问这问那。
“同志,你们是哪一部分哪?”
“唔,不赖。走了这多地方,还没听到有人叫‘同志’,你怎么知道叫同志呀?”
“这是陈大叔给我讲的。”
村里人都起来了,经立武大伯跟陈志国一串通,大伙儿都知道是自个儿的队伍来了,都自动地腾房子、烧开水,工夫不大,一担一担的开水就挑到街上来了。
在郭老炊茶铺的院子里,挂上了一盏围灯。董营长、陈志国、立武大伯、老炊、兰亭、大贵坐在那儿,一边喝茶一边说话。这会儿他们谁也不拘束了,就像多年没见的老朋友似的,谈得是那么亲热、那么近乎。
有几个女兵,都住到秀银家了。她们穿着跟男同志一样的衣服,头发剪得挺短,再把帽子一戴,要是不说话,你可真看不出来。村里的大闺女小媳妇,都跑来看稀罕。二寡妇顶有意思,她拉住一个女同志的手,看了又看,相了又相,说:“闺女,你们可真受罪呀!再说你们整天价跟男人们一块儿东跑西颠的,多不方便呀!”
那个女同志笑了笑,说:“抗日打鬼子,人人都有一份,老大娘。”
二寡妇摇着头说:“打鬼子是好事,可那是男人们的事。”
秀银白了她一眼,说:“男人女人还不是一个样!”
那个女同志知道三言两语跟她说不清楚,便朝秀银使了个眼色,拿话岔开了。
小砍刀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股子劲儿,村里人谁也没他忙。他心里就像有根绳拴着似的,一会儿也静不下来,东头跑到西头,前街跑到后街,这儿扒扒,那儿瞧瞧。赵排长,李班副,差不多都跟他混熟了。一直闹哄了大半夜,他又把二虎子、大顺、三臣他们找到一块儿,议论起来了。
“伙计,你们看到了吧,机关枪、小钢炮,真棒!整整有一营人呢。”小砍刀说。
二虎子问道:“一营是多少?”
“连这个都不知道!”小砍刀撇撇嘴说,“一营管三连,一连管三排,上上下下总不下五六百人。”
“他们打鬼子不?”三臣问。
“当然打鬼子啦!”小砍刀说,“人家从南边过来,一天一宿赶了一百零八里,就是为打鬼子来的。”
“这可好了,”大顺拍着巴掌说,“他们什么时候打呀?”
“这个,”小砍刀卖个关子道,“这个是军事秘密。”
十九
早晨,郭家崖子还是跟往常一样,从外表上你一点儿也看不出住下队伍的痕迹。街上看不到一个兵,村子两头连个岗哨也看不到,也听不到一点儿动静。可是你只要细心观察一下,便看出有很多变化。今天的街道扫得特别干净,家家户户的水缸,都挑得满满的。这只是表面上的,真正的变化在人们心里。八路军的到来,给人们带来了希望,原来已经凉了一半儿的心,这会儿又热起来了。人们一开大门,都是满面春风地走出来。街上碰了面,也都是会意地一笑;就在这一笑当中,可包含着千言万语呀。
今天的郭老炊格外高兴,他早早地把茶炉子生着了,然后搬条板凳,朝门口一坐,嘴里叼着长杆烟袋,甭管看见谁,老远就打招呼:“伙计,过来喝碗,好叶子刚沏的。”等你走近了,他就凑到你的耳朵上,神秘地说:“看见了吧,这队伍!”
如果对方问他:“这队伍比‘老中央’怎么样?”
“嘿!看你说到哪儿去了!”他气得把大腿一拍,胡子一翘一翘地说,“‘老中央’是什么东西!你简直拿着黄土比金子。这是咱穷人的队伍。”
“可是这队伍怎么也不放个岗呀?”
“这你就不懂了吧,放岗还能明出大卖的呀,你看。”他把嘴朝房顶上一努。
原来在北方有这么个习惯,秋天把掰下的玉米棒子,用席筒子围起来,囤在房顶上让它风干。差不多儿家家户户的房顶上,都有这么一个席筒子。这会儿,在村子两头多了几个席筒,远远看去,跟一般的席筒没有什么两样,可你仔细一看,它们都是空的,周遭还挖了几个小洞,咱们的岗哨就在那里边放着呢。
吃过早晨饭,从村子里撑出来一只小船,大顺在后头掌舵,小砍刀跟二虎子撑篙。船头上立着几个人,一个大个子,戴着一顶大檐草帽,身上穿一身紫花布的裤褂,这是化了装的董营长。在他两边,站着陈志国跟立武大伯。在他们后边是各连的干部。他们几个一边指画,一边议论着。
“这条漫洼往北通滏阳河,往西南十二里地就是县城。”立武大伯说,“头几个月,县长就溜了,这会儿城空着。别看鬼子整天过来过去,看样子他们还没打算住下来。”
“听说赵云祥[10]的民军二路要往这边开呢。”陈志国接过去说。
立武大伯说:“管他一路二路,这种乱世年头儿,谁先占了就是谁的地盘。叫我看开进去算了。”
董营长笑了笑说:“这座城挨着平大公路[11],将来鬼子要占就先占这里,咱们眼下不打算进去。我看咱还是先商量一下怎么打鬼子的汽船吧。”
立武大伯领着他们,坐小船转了一个大圈子,把每一个盐疙瘩都指给他们看了。董营长一边看,一边给各连干部布置任务。
这时候小砍刀早憋不住了,他提起篙,笑嘻嘻地说:“营长,给咱也分配点儿任务吧!”
“唔!”董营长摸着他的头说,“你们能担负什么任务呢?”
“干仗呗!”小砍刀说,“咱们村子里的几杆大抬杆儿[12],至少能顶两架机关枪。”
“打仗,那可危险哪!”昨天晚上陈志国把这村子里的斗争事迹都跟董营长说了,可董营长还是逗他说,“这家伙干起来可不是玩的!”
“天塌下来有地接着,咱不怕。”小砍刀双手把篙一举,坚决地说。
“好,就分配你们任务。”
说话之间,就到傍晌午了。这时远远响起了嘟嘟嘟的声音,鬼子的“棺材丘子”又开来了。小船像箭一样撑回村子里去了。
二十
太阳还剩下一竿子高了,晚霞把河水染成了胭脂色。微微的西北风,把水面吹起来一层金色的鱼鳞波。一群长脖老等儿[13]从水面上飞起来,呱呱叫着,飞回老窝去了。
在一个盐疙瘩后边,埋伏着立武大伯、小砍刀、大贵、兰亭他们几个人,盐疙瘩上架着三杆大抬杆儿。他们左右几个盐疙瘩上,埋伏的也是郭家崖子的人。他们这是最后的一道防线,队伍都在老城角那儿。那地方地势高,远远看去就像一道大堤,正好打埋伏。
这会儿,小砍刀早就等急了,用铺衬条子[14]拧的四五尺长的火绳,只剩下一尺多了,还看不到敌人的影子。他急得抓耳挠腮地说:“怎么还不来呀?”
“你急什么呀,心急吃不得热黏粥。”立武大伯叼着烟袋,两只明亮的眼睛,像搜索兔子的鹞鹰,直直望着西南方向。
“别是鬼子不来了吧?”小砍刀说。
“一定会来,他们那么俩人儿,还敢在半路上住呀!”兰亭接过去说。
立武大伯侧着耳朵听着:“你们听,来了!”
大伙儿静下来一听,果然一阵嘟嘟嘟的声音,从南边传过来了。你别看小砍刀刚才还嫌敌人不来,这会儿真来了,他那心里倒砸起棒槌来了,浑身的每一根汗毛儿都竖了起来。差不多每个人头一回打仗,都有这种经验,这不单单是害怕,这里边有喜悦、紧张,总之有说不出来的那么个滋味儿。
已经过来了,三只“棺材丘子”咬着尾儿往北开。头前那只船上的“望天猴儿”,高高坐在椅子上,横端着三八式大枪,帽子上的几块“护腚帘儿”,朝后边飘起。“小鬼子还挺神气哩,”小砍刀想道,“可惜我没有一杆大枪,要不我一枪准能把他撂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着那个“望天猴儿”把枪一丢,一个倒栽葱掉下来了。一声枪响带着水音儿,显得特别好听。紧跟着,步枪、机关枪就爆豆般地响起来。三只小汽船,就像几只关在玻璃盒子里的苍蝇,没头没脑地瞎闯起来。
这三只小汽船上,有一个中队的日本兵。他们在城里乱抢乱夺了一阵,一个个都喝得醉醺醺的。有的在舱里睡觉,有的在抹洋牌,还有的唔呀唔呀地直着嗓子号日本歌儿。这些家伙自从在这里来回走过几趟,没碰到一点儿抵抗,就以为在中国这块土地上,可以自由自在、为所欲为了。没想到今天会碰到这一场突然袭击,一下子都蒙了。有两只小汽船起了火,光是嘟嘟嘟地放屁,就是开不动。剩下那一只听到东边没有枪声,一掉头就朝东北角上冲过来。
“来了,来了!”小砍刀高兴地说,“开家伙吧!”
立武大伯说:“等等,等它走近了再说。”
小汽船眼看来到眼前了,只剩下百十步了,立武大伯这才把火绳朝药捻子上一点,轰隆一声,三杆大抬杆儿同时响了。原来这里边装的净是犁铧片子、铁键子,有的把铁串、秤锤,都砸成三棱茧子块儿,装到里边了。唰啦啦一打出去,就像一阵火雹子,整个儿泼在鬼子的汽船上,把船上盖的水龙布棚子,穿了个稀糊烂。
鬼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厉害的武器,一下给打蒙了。在后头掌舵的那个鬼子,头上揳了好几块犁铧片,身子一歪,就躺在舵把上了。汽船嘟嘟嘟地打起磨游转来。
小砍刀把汗褂儿一脱,露出黑油油的光脊梁,倒提小砍刀,扑通一声跳到水里,一个猛子扎到汽船跟前,唰地一个鲤鱼打挺跳到船上。十几个鬼子除了被抬杆儿打死、打伤的,剩下还想抵抗的两个,都叫他砍了。
二十一
队伍打了一个大胜仗,缴获了很多东西,枪支、子弹、掷弹筒,还有大米、饼干、鱼罐头,在老炊的茶铺里堆了一当院子。
小砍刀穿了一双鬼子大皮鞋,捡了一根皮带,系到腰里,头上顶着一顶钢盔,噼里啪啦走回家里来。
秀银白了他一眼,说:“看你打扮的那个怪样子,也不嫌寒碜!”
小砍刀摘下钢盔,用刀背当当敲着说:“你别小看这玩意儿,用处可大啦!炒菜能当砂锅,砸蒜能当蒜臼子……你看,俺还给你寻了个好物件儿哩。”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铜佛,递给秀银。
秀银吧嗒一声丢了老远,说:“俺才不要那鬼子的东西哩。他们跑到中国来,杀人放火,横行霸道,看见他们的东西就恶心!”
叫秀银这么一说,小砍刀也觉着在理儿,于是他把捡来的皮带解下来,大皮鞋脱下来,朝一边一丢,又穿上自个儿的布鞋,坐到门槛上,对秀银说:“姐姐,给你说个悄悄话儿,俺要当八路去了。”
“你去当八路,给人家提鞋也不要你。”
“是真的嘛,俺都跟董营长说了。”
“董营长答应了?”
“他……”小砍刀低下头,叹口气说,“他没答应。人家再三央求他,可他总是说:‘你还小嘛,过几年再说吧。’”
“我说是不,”秀银笑着说,“你就老老实实刮你的盐土吧。”
“不管他答应不答应,反正我得去!”
在村东头大杨树底下,陈志国跟立武大伯也正在商议事。刚才谈过一阵,这会儿脸对脸地蹲在那儿,谁也没有张嘴。陈志国告诉立武大伯说,区党委在南边办了干部训练班,他要到那里去学习一个时候。立武大伯心里琢磨着,老陈虽说才来了半年光景,可是给村子里带来了很多新鲜的东西。以前他只知道要吃饭,就要靠做盐,土里刨食吃;要做盐,就得领着大伙儿跟盐巡干。经老陈一指点,才知道这里边还有个阶级剥削、阶级斗争的理儿,好比一盏油灯,拨了一下,就亮堂多了。这会儿老陈说要走,心里着实难以割舍。
陈志国和颜悦色地看着立武大伯说:“立武哥,我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多则半年,少则两三个月。你们这地方离县城近,又靠平大公路,将来也是个边沿区,斗争准是很尖锐的。你要好好带着大伙儿跟敌人斗争,壮大抗日力量。”
“你这一走,这么一摊子,我怎么摆治得了啊!”
“不要紧,短时间鬼子还不会来,趁这个空儿要好好准备准备。”陈志国说,“如今鬼子没来,赵云祥、邵北武[15],什么乌龟王八蛋都出来了。凡是沾点儿潮气儿的,都在拉队伍。在这个动乱年头儿,可不能走岔道啊!”
“这个,你放心吧,老陈!”立武大伯激动地说,“我瞎冲瞎闯干了一辈子,如今共产党给俺指出了一条明路,我认定了这是咱穷人走的路。既然认定了,我就要一条道儿走下去,哪怕是杀头掉脑袋,决不回头!”
这天黑夜,陈志国跟着队伍一块儿走了。村子里的人,一直送出去一里多地,直到看不见影子了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