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章 小砍刀的故事(3)
二十二
队伍开走以后,这一带暂时成了一个真空地带。这时候,各种土匪、散兵,杂七杂八的队伍应运而起,司令多如牛毛。什么赵云祥、邵北武、葛二秃子[16],这些都是较大的头目。至于各乡各镇,到处都是“司令”。光吴家屯这样一个小镇子,就出了三个司令、两个团长。那时候,流行着这么两句话:“胆大包天,有吃有穿;胆小人熊,一辈子受穷。”有的“司令”压根儿就没兵,就是不知在哪里剜钻了一杆破枪,还不知道有子儿没子儿,就到处蒙事儿。到后来,什么蹊跷事儿也发生了。
在李家楼,有个叫李二邪的瘫子,从前在吴佩孚手下当过班长,后来跑回家来瘫了,整天躺在炕上不能动弹。这会儿看见张的张司令,李的李司令,他也心里痒了,眼睛红了。叫他老婆找了个笤帚疙瘩,用红布裹起来,然后把他背到官道边上坐下来,专等远道来的孤身客人。那时候,因为闹日本鬼子,从天津、北京回家的很多。一走到他跟前,李二邪就把红布裹着的笤帚疙瘩一挥,喝道:
“站住!识相的把包袱给我放下,把腰包里的钱掏出来,别叫你李司令费事,要叫我起来,咱可就麻烦了!”
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头儿,出门的人,谁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花钱消灾,只要能平平安安地到家,一家老少团聚,谁愿找那个麻烦!所以,李二邪还真闹腾了一阵子,打劫了不少东西。后来日子长啦,可就有人摸到了他的底细。有一天,来了一个孤身老客,一条竹扁担,一头挑着一个大柳条包。看要走近了,李二邪照样把裹着红布的笤帚疙瘩一挥:“站住,把挑子给我放下,要叫我起来,咱可就麻烦了!”
那位老客不慌不忙把挑子放下来,手里掂着竹扁担,笑呵呵地走过来说:“起来吧,你起来呀!我这个人有这么个怪脾气,专爱找麻烦!”
李二邪一听这话口儿,知道坏事了。他一个瘫子,怎么能起得来呀!于是改口道:“甭起来,我一枪就把你料理了。”
那人拍拍脑门,说:“你朝这儿打!……怎么,你不打?那我可就对不住了。”说着,抡圆了扁担,照着李二邪的大腿就是一下子,直直拷了他一顿饭的工夫,打得李二邪直叫饶命,那位老客才挑起担子走了。
外边闹得那么邪乎,可是郭家崖子闹得挺不错。有立武大伯他们操持着,有的推起小红车跑德州、跑衡水推脚儿,有的到漫洼里捞鱼摸虾。妇女们在家里编席篓子、纺线织布做鞋卖,生活倒也对付着过得去。
看看又到了冬天,漫洼里的水还有半槽子,进了九,一阵东北风,冻了一尺多厚的冰。偌大一个漫洼,变得像一个平整光滑的大玻璃砖镜子,早晨被太阳光照着,闪射出万道光芒,明光耀眼。从北边过来的几只小冰划子,有的载着获鹿大砟子,有的载着货物和人,像燕子飞一样,在那平滑的冰面上,嗖嗖地穿过去。这种冰划子,也就跟普通的小船差不多,只是在船底儿上装了两根铁条。撑的人骑马式站在后尾儿上,拿一根安着铁尖头的竿子,腰一躬,朝后头撑一下,小船就飞出好几丈远,简直比汽车跑得还快。
傍晌午,天气稍微暖和了一点儿,这时候从村子里走出一大群人。立武大伯拿着一根大撇绳,在头里走,小砍刀扛着一柄榨油锤,紧跟在后边。再往后,大贵、兰亭、二虎子、三臣,还有郭老炊,有拿铁钎子的,有挑席篓子的,有挑劈柴的,也有背着粪筐看热闹的,哩哩啦啦一大溜。
这些时,河封了,地冻了,出门的人也少了。他们这些没田没地的人,就靠着劳动混饭吃,一天不劳动就揭不开锅。以前立武大伯在关外见过人家在冰凌底下打鱼,这会儿他合伙了几个人,想试着在冰底下摸鱼。
他们一行人来到庙台上,放下东西,立武大伯跟老炊他们蹲下来,一边抽着旱烟,寻觅下手的地方。小砍刀、二虎子、三臣他们架起劈柴,准备点火。
在一个河湾水深、避风的地方,他们用油锤铁钎凿开一个井口大的窟窿。这时火也烧起来了,人们烧着火,掂掇谁先下去。二虎子、三臣,都抢着先下。小砍刀不声不响,早脱了个上下没根线,他乒乒乓乓拍打了几下胸脯,拉开架势,先练了一趟小洪拳,然后烤着火说:“我下,我的水性强。”通红的火苗儿舔着他那棒实的身体,脸蛋儿烤得红扑扑的。
郭老炊说:“你不能下。你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万一有个好歹的,俺怎么给老少爷们交代呀!还是三臣下。”三臣是老炊的亲侄子。
立武大伯一寻思,这冰底下摸鱼的事儿是他兴的头儿,怎么能让别人的孩子先下呢,便说道:“老炊哥,就叫砍刀下吧。生铁不炼不成钢,年轻轻的吃点儿苦不算啥。”
小砍刀一听说叫他先下,心里头着实高兴。他乐滋滋地烤着火,随手接过老炊递过来的锡酒壶,吱吱地咂了一气衡水老白干儿,顿时觉着浑身热烘烘地发烧。他往头上戴了一个用猪尿脬做的帽子,腰里系上盛鱼的网兜,拴上大撇绳——这是预备拉他上来的。一切都安置好了,他笔直地站在立武大伯的面前,问:“下去吧?”
立武大伯拍着他的肩膀,说:“下吧,小子。下去以后,不管有多么冷,浑身多么痛,可千万不能泄气,一泄气可就完了。”
小砍刀走到冰窟窿跟前,刚才凿开的冰窟窿,清水一漾出来,叫北风一吹,又冻了薄薄的一层。他咬紧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扑通一声,便一个猛子钻了进去。
旁边看热闹的人,都不由得吱溜溜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冷的天,穿着一把捏不透的棉裤棉袄,还冷得受不住呢,要钻到冰窟窿里摸鱼,那可真是够呛!
小砍刀一钻到冰底下,就觉着像有一万根钢针,猛地朝他刺来,穿过皮肉,一直锥到骨头里。一霎时,仿佛浑身骨头都碎了。他憋住气,竭力忍着浑身的疼痛,心里老结记着立武大伯说的话:“千万不能泄气,一泄气可就完了。”
这地方水深鱼多,冰底下的鱼,一沾热气,扑棱扑棱乱朝人身上碰,一抓就是一条。小砍刀一摸到鱼,把浑身的疼也忘了,他心里想:“这办法真好!只要能逮到鱼,这一村里的人这个冬天就算混过去了。”
站在上边的人,个个都把心提溜到嗓子眼儿上,不错眼珠地望着冰窟窿。立武大伯更是紧张地捏着大撇绳,这么冷的天,他头上黄豆粒大的汗珠子直滚。虽然小砍刀才下去不到一分钟的工夫,他觉着就像过了整整一年似的。心说不该让砍刀下去,年轻骨头嫩,真要有个好歹,可对不起死去的老松。……想到这儿,没等小砍刀在下边摆绳子打暗号,就把他给拉上来了。
小砍刀水淋淋地一出冰窟窿,嘴唇儿是乌黑的,浑身冻得青一块紫一块,两排细白牙齿捉对儿厮打,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可是脸上却闪着胜利的笑容。他解下腰里的网兜,里边装了四五条尺数来长的金色大鲤鱼。立武大伯连忙拿棉袍子把他一裹,像抱孩子似的把他抱到庙台上,用褡包给他擦抹着身子,一直把肉皮擦得泛了红色,这才给他穿上衣裳。
这会儿,三臣早把衣裳脱了,他一边烤着火,悄悄用肩膀扛了小砍刀一下,问道:“伙计,在下边觉得怎么样?”
小砍刀笑着说:“嘿,这么大的玻璃房子,在里边可自在呢!”
三臣嗵哧给了他一拳,说:“刚还了阳,又在吹大话了。”
接着,三臣、二虎子、大贵、兰亭他们轮流下去,等太阳朝西一歪,就收工了。这时已经逮了七八十条尺数长的大鲤鱼。那鱼红尾巴、白肚皮儿,浑身金鳞让太阳照着,闪闪发光,别提多可人了。
二十三
第二天,立武大伯跟小砍刀起了个五更,推着小红车,到卷子集上卖鱼来了。差不多有一年的工夫,没赶卷子集了。卷子街上有了很大的变化,街上比以前更热闹了,做小买卖的格外的多。街北头大场院里是牲口市;一进街北口儿,一拉溜好几十辆卖白菜、山药的大车;再往里走是粮食市,大摊子、小摊子,摆得满满当当的。
更引起人们注意的,是卷子街上驻扎着两个区公所。靠北头焦家大院里,是国民党的区公所,一座威武的瓦房门楼儿,周围一圈垛口墙,门口挂着大牌子,上面写着“第五区公所”,旁边还有一个站岗的。在南头家庙里,是八路军的区公所,门口也挂着牌子,叫作“抗日民主区公所”,可是没有站岗的。牌子上的一个“抗日”,一个“民主”,这就是同国民党的区公所在本质上的区别。当中十字街口,是两家的分界线。十字街以北是国民党管的地盘,十字街往南归八路军所管。十字街正中间,立着一个木头做的揭示牌,这是两家贴告示的地方。
每逢大集,抗日民主区公所的同志都利用赶集人多的机会,向群众宣传党的抗日救国主张,发动大伙儿起来抗日,受到了热烈拥护。国民党的区公所,也想利用赶集的机会,网罗群众,发展自己的势力。这天焦家大院里,像办丧事一样,高高搭起席棚。一个区丁手拿一面大铜锣,一边哐哐敲着往街里走,一边咧开大嘴叫着:“到北边开会去呀,吴区长训话,开完了会卷子猪肉菜管饱!白面卷子猪肉菜管饱!”
他格外强调这一句,可是到他那边去的人,还是寥寥可数,只有几个穿长袍马褂的财主士绅。老实庄稼人,谁都不上他那个贼船。
从南头家庙里,走出来一个女兵。她头戴一顶灰色军帽,周遭露出齐崭崭的一圈短头发,身穿一套灰土布的棉军装,左膀子上挂着一个长方形的小布牌牌,上面印着“八路”二字。一张胖乎乎的圆脸,带着和蔼的笑容。她右手提个糨糊桶,胳肢窝里挟着一卷印好的布告,朝十字街走过来。走到十字街口,朝揭示牌上贴了一张布告,便亮开嗓门儿讲道:
“老乡们,我们是抗日民主政府,是咱们老百姓自己的政府。抗日就是坚决打日本鬼子,民主就是要咱老百姓自个儿当家做主。今天咱们陈区长在南头大场院里做报告,愿意的就去听。咱们没有吃的,真抗日假抗日不在这吃的上头,连咱们陈区长都跟咱吃的一样,小米干饭菜汤。其实吃的从哪里来呀,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大拇指头卷饼——自吃自。”
立武大伯跟小砍刀到了集上,见大街两边摊子出得严严的,就在十字街卖饼的王老贴的摊子前头凑合着摆了个摊子。这会儿,小砍刀早挤到人群里,听那女同志讲话去了。王老贴把两个手指头一比画,做了个“八”字,对立武大伯说:“这个真是不赖,我在卷子街上做了几十年买卖,见过多少吃官面饭的,可没有像这么好的!”
立武大伯说:“这个咱经着过啦,八路军在咱村里住过,人家一个营长,还跟咱拉手呢。”
“营长?”王老贴说,“八路军刚进卷子街那天,正赶上大集,有一个穿粗布军装、草鞋的当兵的,坐到罗锅的老豆腐锅旁边,跟俺们拉呱儿。他讲得可真好,从中国到外国,天下大事就像在他手巴掌心里写着似的,听了可真开心窍!我心想这八路里头真是藏龙卧虎,一个当兵的就这么会说,那当官儿的不知道怎么有能耐呢。过后一打听,你猜怎么样?跟俺们拉呱儿的,是个纵队司令!这八路的当官儿的跟当兵的,硬是分不出来。”
在他们说话的这工夫,不知谁说了一句:“张疤拉眼儿来了!”立武大伯朝北看去,只见从北街上又走来一个人。这人长得像个瘦螳螂,一双圆轱辘的蛤蟆眼,白眼珠多,黑眼珠少,左眼的上眼皮上有个铜钱大的疤拉;头上戴一顶破礼帽,扇披着古铜色哔叽棉袍儿;左肩上挂着一杆木壳盒子枪,走起道儿来直拍打屁股蛋子。
立武大伯一眼就认出他是吴家屯缉私队里的那个队长,心里说,这小子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原来吴老昆在鹿钟麟办的抗战学院里,当过几天教师,日本鬼子一来,鹿钟麟往南跑了,临走前委他到这里来当了区长。张疤拉眼儿也跟着到这里来当了队长。
刚才那个区丁,在街上吆喝了一圈儿,没拉到几个人。张疤拉眼儿把那个区丁臭骂了一顿,顶着一脑门子火,便亲自出马到十字街上来了。他一看一大群人围着那个女八路,气更大了,便指桑骂槐地骂道:“他妈的,天生穷棒子掂的,让你们坐上席,可倒往桌子底下缩,放着卷子肉菜不吃,在这儿听他娘的穷白话!”说着,走到揭示牌前,就把刚才贴的那张布告,哧啦一声扯掉了。
那个女八路从人群里走过来,一把抓住张疤拉眼儿的手,义正词严地说:“张队长,你这是做什么?”
“我,我……”张疤拉眼儿脸憋得通红,光眨巴眼皮,答不上话来。
那个女同志说:“请你不要忘了,如今是国共合作,团结抗日!这些日子,我们一贯抱着坚持团结、一致对敌的精神,把你们当友军看待,可你们总是想方设法制造摩擦。如果这样下去,你们要负破坏抗战的全部责任。”
周围看热闹的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大伙儿都气不忿儿,一边看一边议论:
“如今不是你们称王称霸的天下了,凡事得讲个直理儿。”
“还想骑着人的脖子拉屎不行了!”
“叫他怎么揭的还怎么贴上!”
“把他拉到八路区公所里去!”
……
张疤拉眼儿这小子从来就只知道横行霸道,真正叫他讲道理就不行了,况且他做的这事本来就不占理。这会儿一看这阵势,心里早慌了。他只好老着脸皮,把刚才揭下来的那张布告,又乖乖地贴了上去。
二十四
小砍刀在人群里,看到刚才那情景,跟三伏天吃了块冰块儿似的,心里痛快极了。他寻思着,当八路该多好,连张疤拉眼儿那么恶的人都能挟制住。我要是当了八路,非把张疤拉眼儿、吴老昆统统宰了,给死去的爹娘报仇。
他随着人流,跟着那个女八路,朝南街走过去。南头家庙门前的大场院里,已经挤满了人。人们仨一群俩一伙,有站着的,有坐着的,也有靠墙根蹲着抽烟的。卖花生的挎个大笆斗篮子,手里提着秤,在人群里穿来穿去。
那个女八路一步跨到台阶儿上,说:“乡亲们,静一静吧,咱们陈区长出来讲话了。”
大伙儿抬头看时,只见从里边走出一个人。那人不高不矮的个头儿,高颧骨,大眼睛,一张白净脸,显得有点儿清瘦。小砍刀一眼认出了是陈志国,他喊了一声“陈大叔!”就扒开人群,嗵嗵嗵地跑过去。
“唔,是砍刀呀!你怎么来了?”陈志国笑眯眯地望着他问道。
“俺是来卖鱼的。”
“还有谁来了?”
“俺立武大伯。”
“那好。这会儿我有事,待会儿你们卖完了鱼,到区公所来吃饭。”
小砍刀一见到陈志国,高兴得什么似的,扭头跑回去给立武大伯送信去了。
这时候街上已经上满了人。立武大伯把席篓子解开,扒开盖在上边的麦秸草,露出那金光闪闪的大鲤鱼,在太阳地里格外的鲜亮显眼。一股鲜滴滴的味儿,直钻鼻子眼儿。一会儿就围满了人。“啧啧,真是鲜物!”“寒冬腊月,有这么大的鲤鱼,真是蝎子拉屎——独一粪(份)儿。”“这要是炖汤,那才叫鲜哪!”“你别说外行话啦,吃鲤鱼还是红烧。”
你别看人们光这么围着议论,可就是没有一个问价的。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小九九儿,这季节买这么大的活鲤鱼,甭问价,定准比吃肉还要贵得多。看看天都快晌午了,还是一条也没卖出去。
再说张疤拉眼儿一早晨吃了个大憋气,心里着实不痛快。回到区里叫了几个弟兄,全副武装,顺着大街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嘴里不住地骂骂咧咧,不是嫌这个摊子出得靠前啦,就是嫌那个摊子靠后了,反正是小炉匠戴眼镜——找碴儿。人们是好鞋不踩臭狗屎,见了他都躲得远远的。紧跟着他一个当兵的,手里掂个小篓,挨摊子敛地方钱。
“营业税,爱国捐,大摊子一块,小摊子五毛,要现洋,不要票子!”
张疤拉眼儿走到立武大伯的摊子跟前,扒开人群,疤拉眼儿一眨巴,把大白眼珠子一抡,嘿嘿冷笑道:“唔,郭家崖子的!”
“嗯哪!”立武大伯冷冷地说。
“认得咱吧?”
“认——得!”
“认得就好。”张疤拉眼儿提起一条鱼,说,“卖起鱼来了,啊!”
小砍刀气呼呼地说:“卖鱼怎么的,不犯私吧?”
张疤拉眼儿把白眼珠子一翻:“好个小兔崽子,说话这么玍古[17]!”
“你嘴里干净点儿。”
“不干净怎么样?”
“有说理的地方!”
因为这街上驻着八路区公所,张疤拉眼儿到底有三分怕惧,平白无故的他不敢胡来,只好咽下一口气,问道:“这鱼卖多少钱一斤?”
“三毛。”立武大伯说。
“不贵,不贵,我包圆了。”张疤拉眼儿一边叫跟在后头的区丁拿鱼,一边打腰里掏出一大把“中央票[18]”数钱。
立武大伯一看,就知道这小子存心找碴儿。因为自从“七七事变”以后,国民党撒丫子往南跑,跟着“中、交票子[19]”也就毛得不值钱了,一块钱不顶五毛花。平时讲买卖,都是用现洋来论价的。便说:“老总,请你给换成现的吧。”
“什么!”张疤拉眼儿这可逮住理了,他眨着疤拉眼儿,阴阳怪气地说,“你不要‘中央票’?到处找汉奸找不着,闹了半天汉奸在这儿呢。”
“你不要血口喷人,说话可得拿凭据。”
“凭据?你拒用‘国币’,这就是凭据!”
立武大伯说:“你说俺拒用‘国币’,刚才你们敛地方钱,要这税那捐,不也大声吆喝着要现洋吗?”
“这个……这个……”张疤拉眼儿像一口吞了块年糕,噎住了。他吭哧了半天,也没答上来,便恼羞成怒,抡起右手,劈脸就朝立武大伯打过来。立武大伯哪里吃这一套!正是会家不难,难家不会,他一伸手刁住疤拉眼儿的手腕子,轻轻朝怀里一带,便把张疤拉眼儿摔了个狗吃屎。
“反了,反了!快捉汉奸呀!”张疤拉眼儿舞扎着盒子枪干嚷嚷。
几个区丁狗仗人势,一窝蜂扑上来。小砍刀一个箭步上去,拉开架势,拳打脚踢,三下五去二,把区丁们打了个东倒西歪。那些家伙稀里哗啦拉得枪栓乱响,可就是不敢开枪。
立武大伯一看这阵势,是骑虎难下了。他扒拉了小砍刀一把,朝他使了个眼色。小砍刀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扒开人群,照直朝南街上跑去。
跑了没多远,迎面正碰上陈志国,他后边跟着半街筒子人。原来陈志国刚讲完话,就听说街里闹起来了,带着人就来了。
小砍刀跑得呼呼带喘地说:“陈大叔,快去吧,张疤拉眼儿……”
陈志国点点头,说:“我都知道了。不要紧,咱们去跟他们讲理。”
这时候,张疤拉眼儿带着区丁,已经把立武大伯拉到北头区公所去了。满街的人都愤愤不平,一看见陈志国,便簇拥着他,潮水一般地朝北街涌去。
北街上,除了吴老昆的区公所以外,还驻扎着一连石友三[20]的匪兵,这会儿都全副武装地拉到区公所门口,一字儿摆开。大门两旁,一边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如临大敌一般。
陈志国见这阵势,只是嘿嘿一声冷笑,叫群众停下,独个儿大踏步走过去,照直朝门里走。几个大兵把枪一插,拦住他的去路。一个挎盒子枪的副官,站在台阶儿上,扬扬得意地问:“你找谁?”
“找吴区长!”
“区长今天不见客。”
陈志国一听,不由得火往上冒,一声断喝:“闪开!你不要忘记如今是国共合作,你们要制造摩擦,群众可不答应!”
这一声就像晴天打个霹雳,吓得几个匪兵唰的一声,把路让开了。陈志国抬头挺胸,走进了大门。
这时候吴老昆慌慌张张地迎出来,老远一抱拳:“原来是陈区长,失迎,失迎!”
陈志国冷笑一声说道:“哪里,哪里,你的仪仗队已经欢迎过我了!”
吴老昆把陈志国让到客厅,双方落座,老小子装得无事人似的,问道:“陈区长大驾光临,有何见教哇?”
陈志国义正词严地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们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民主政府,一向本着团结一切力量一致抗日的精神,以国家为重、民族为重。而贵区公所却百般寻衅。今天早晨,你方张队长竟无理撕毁我们的布告;接着又巧立名目,乱派捐税,甚至随便扣押抗日群众,这样下去,叫群众怎样能够信赖我们?”
“嗯,有这等事?”吴老昆假作吃惊地道,“我一定调查,等调查清楚,一定严惩不贷。”
“事实俱在,还调查什么呢?”陈志国说,“你问问张队长吧。”
张疤拉眼儿一看事不好,正想开溜,吴老昆假眉三道地叫住他:“张队长,这些事都是你干的吗?”
“不……不是,”张疤拉眼儿张口结舌地说,“我捉了一个汉奸,他……他拒用‘国币’。”
“拒用‘国币’,哼哼!”陈志国反问他道,“那么张队长敛税派捐,也不收‘国币’,这又算作什么呢?”
“这个……”
吴老昆屁股底下,像扎了蒺藜,只好说道:“什么这个那个,还不把人放了!”
等把立武大伯放出来,陈志国这才告辞出来。吴老昆送他到大门口,陈志国说:“你看看群众的情绪吧,吴区长!”
吴老昆抬头看时,只见万头攒动,黑压压站了半趟街。人们此起彼伏地喊起了口号:
“坚持团结,反对分裂!”
“坚持抗日,反对投降!”
“坚持进步,反对倒退!”
“反对国民党制造摩擦!”
吴老昆吓得像个木头人,呆呆地站在那儿,脸上一点儿血色也没有了。
二十五
立武大伯跟小砍刀从吴老昆区公所里出来后,又跟陈志国说了会子话儿。动身回家时,太阳已经偏西了。陈志国怕在路上出事,派了几个游击队员,一直把他们送过了杜家坟。
在集上,他们就得了个谎信儿,说鬼子已经进了城。这会儿沿路上,果然仨一群俩一伙儿,不断碰到逃难的。俗话说:“小乱奔城,大乱奔乡。”这种乱乱道道的年头儿,差不离的人家都往乡里躲。
一路上,扶老携幼,有背包袱的,有挑担子的,也有骑毛驴儿的……一个老头儿,背着一个大方格花的包袱,领着一个年轻媳妇,从那边走过来。立武大伯紧走几步,迎上去说:“二哥,从哪里来呀?”
“河西。”
“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这个进来了!”那老头儿伸出一个小指头,比画着说。那时候,人们管鬼子叫小日本,所以总是拿小手指头打比方。“今天城里头小集,一头晌,炸了三次集。一会儿说鬼子来了,一会儿又没来。到了半头晌,猛不丁地听到一阵汽车的呜呜声,这可是真来了。有人从北关里跑来,说城北大公路上一片黄,净是鬼子了。”
立武大伯说:“城里住着几千赵云祥的队伍,怎么也没听到枪响?”
“别提赵云祥了,提起来叫人气杀!”老头儿气呼呼地说,“先头,他们只叫人别怕,还吹大话,说什么‘鬼子不来便罢,他要是来了,一个也回不去’。可鬼子真来了,你猜怎么样,他们一枪不放,比老百姓跑得还快!”
“真他娘的孬种!”小砍刀气得直拍大腿。
“光跑还不算,”老头儿说,“临走还抢了一阵子,街面上,见东西就抢。牲口、粮食、布匹、杂货,什么都抢光了。你不让他抢,他还骂你是汉奸,说:‘我们抢了你的东西,好赖是中国人,总比留下来,便宜了鬼子好。’”
“这是什么世道!”立武大伯气得浑身打哆嗦,“他们哪一点儿配当中国人!”
那小媳妇扯扯老头儿的袄袖子,小声说:“爹,咱快着走吧,天黑了。”
老头儿领着小媳妇走了。立武大伯叹口气说:“唉,国民党、‘老中央’、石友三、鹿钟麟,都是他娘的过继儿子——指望不得。这以后打鬼子,可就全看八路的了。”
“大伯,让我去跟着陈大叔干一份儿吧!”小砍刀说。
“要干!”立武大伯斩钉截铁地说,“可光你一个人去干还不行,咱们赶快回去把人组织起来,把家伙预备好,跟以前打缉私队那样,跟他干!”
二十六
自从鬼子进了县城,形势急转直下。吴老昆投了日本鬼子,当了城东区的汉奸区长;张疤拉眼儿当了警备队的中队长,带着百把个人的汉奸队,在吴家屯安了钉子。这城东一带,又变成了吴家的天下。
看看又到了阴历年三十了。上年纪的人说,打老辈子算起,再没像今年过年这么窝囊的。各个村子,都是那么冷冷清清,没有一点儿生气。架鼓也挂起来了,一年一度的社火,也不玩了。三十夜里连蜡也不点,人们天一黑,就插上门子睡了。
起更以后,从路南道沟里,走来一溜人影。他们走得是那么快,脚步又是那么轻,径直走进郭家崖子,走到立武大伯的门前,停下了。领头的那人朝一个大个子一招手,大个子把一挺机枪交给身后边的一个战士,走过来,后脊梁紧贴院墙根一站,双手垂下来,十个手指头插紧。领头的那人左脚一蹬他的手,右脚踩肩膀,双手一按墙头,一纵身上了院墙,然后一翻身,就跳到院子里了。
练武的人睡觉警觉,虽然他跳得那么轻,还是把立武大伯惊醒了。他忽地坐起来,从炕头上摸起他那撇把子土枪,喝声:“谁?”
“是我,老陈。”
一听是老陈,立武大伯连忙穿上衣裳,走出来说:“老陈,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赶来给你拜个早年。”陈志国笑着说。
“就你一个人来了?”
“多着呢,都在胡同里。”
“快让同志们进来吧。”立武大伯说着,连忙开开大门,让战士们进来。这时候,秀银、小砍刀都起来了。四五十个战士,把三间屋子塞了个满满当当。
立武大伯一边操持同志们坐下,一边叫秀银烧火做饭。陈志国拦住说:“你不用张罗,俺们不吃不喝,先办正事要紧。”他把立武大伯拉到院子里,悄声问道:“热天里咱打鬼子汽船得的那些东西,还保存着没有?”
“保存着,就在老炊茶铺后院的地窖里放着哩。”立武大伯疑疑乎乎地问,“你要那有什么用?”
陈志国凑到他的耳朵上,如此这般一说。立武大伯高兴地说:“好,我这就去取。”
“办得机密一点儿,除了老炊以外,天亮以前,任何人不要叫他知道我来了。”
“好咧!”立武大伯说罢,就出去了。
陈志国回到屋里,只见战士们有坐在炕上的,有坐在板凳上的,大个子怀里揽着他那挺捷克式轻机枪,坐在门槛上,小砍刀站着才跟他一般高。
小砍刀特别对大个子注意,两眼不错眼珠地盯着他。一个叫常四儿的战士,笑嘻嘻地对小砍刀说:“你看什么,不认得吧,这是咱们游击队上有名的大洋马。”他把一双眼珠调皮地一抡,说,“个儿大,是吃东西撑起来的。咱们大洋马给财主扛长活的时候,总是讲管饭不要工钱。有一回刚一上工,财主家在蒸黄面枣窝窝。蒸熟了,叫大洋马去挑水。财主说:‘你边吃边挑吧!’大洋马把枣窝窝一个挨一个,摆了一扁担,一边走一边吃,枣核儿从两边嘴角里朝外蹦。刚出大门,他就回来了,说:‘东家,吃完了,干脆你朝筲桶里倒两笼,我挑窝窝出去,挑水回来。’财主吓得一咧嘴:‘爷爷,俺管不起你饭,你走吧!’……”
不等他说完,小砍刀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了。大个子涨红了脸,瓮声瓮气地说:“你再说,我揍你个小舅子!”
老班长赵文昌笑着说:“常四儿,你小子嘴真损。砍刀别听他的,他是吃柳条拉笊篱——狗肚子里臭编!”
“人家还没说完嘛!”常四儿抢过去说,“刚才只说他能吃的一面,还有能干的一面呢。咱不能犯片面性。前些时打顽固派,狗日的欺咱没好武器,一挺破机枪咕咕直叫,压得咱抬不起头来。大洋马腿长,呼呼跑过去,就把机枪端过来了。两个机枪手上来,一个人抱他一只胳膊。大洋马把胳膊一挺,两个家伙脚就悬空了,拨拨悠悠,像女人耳朵上的两个坠子。大洋马把身子一晃荡,把两个小子甩出一丈多远。这机枪就是那一回夺的。”
陈志国站在门口,看着战士们那股子乐观劲儿,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他心想,有这般生龙活虎的战士,什么敌人不能够战胜呢!他爱抚地说:“同志们,睡觉吧,明天拂晓起床,有任务!”
二十七
大年初一早晨,太阳刚冒出一竿子高,吴家屯南街口炮楼子上站岗的,忽然发现漫场地里跑的净是人,老的、少的,大闺女、小媳妇,总不下两三百口子。他闹不清怎么回事,连忙报告值星小队长。
值星小队长吴二坏,推了一宿牌九,这会儿刚躺下,睡梦里他还在虎头、老九,粗粗、细细叫得正欢,站岗的把他推醒了。他爬上去一看,果然野地里跑的人不少。他派人出去一打听,都说,头明时候,城里“皇军”出来,围了郭家崖子,天不亮进村,还逮了不少人呢!
说话之间,就见从西边开过来一队“日本皇军”,头里一个,扛着膏药旗,个个枪上上着刺刀,被太阳一照,明光耀眼。在队伍中间,捆着一大串老百姓,哩哩啦啦足有半里地。队伍径直朝吴家屯走来。
吴二坏一看就慌了,他一边派人到街里去向吴老昆和张疤拉眼儿报告,一边吹哨子集合队伍,准备迎接“皇军”。
原来这一个伪军中队,有三个小队,两个小队跟中队部驻扎在街里,有一个小队在南街口守炮楼子。昨天夜里过年,伪军们有赌钱的,有钻到街里去抽白面儿的,也有溜号出去胡作非为的。吴二坏咋呼了半天,才集合起来二十多个人,个个衣冠不整、武器不齐。这会儿,“皇军”眼看就走到近前了。走在前边的一个大个子军官,手里挥舞着长刀,嘴里咕咕噜噜,不知说些什么。
吴二坏手忙脚乱地叫人放下吊桥,带着他的小队出来迎接“皇军”,没想到一出来,就被缴了械。吴二坏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他向前紧走两步,朝那大个子军官鞠了一个躬说:“太君,大大的误会!”
“什么误会,你的八路!”大个子军官瓮声瓮气地说。
“不是,不是,我的不是八路。”
“你的不是,我的是!”
“你是八……”吴二坏一句话没说完,就被那大个子一手掐住脖子,老鹰捉小鸡似的,提起来老高。他的手舞扎了两下,一翻白眼儿,不动了。
里边管吊桥的两个伪军,一看是八路,赶紧摇辘轳,起吊桥。刚摇到半截腰,只见那大个子丢下吴二坏,一个箭步跳过去,双手扒住吊桥吊在那儿。两个伪军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就是摇不上去,可大个子也扒不下来,就那么悬在半空里了。陈志国一甩手枪,打倒了一个伪军,桥呼啦一声落下来,把大个子闪了一跤。战士们像潮水般地朝街里涌去。
再说吴老昆,这会儿正跟张疤拉眼儿脸对脸地躺在炕上抽大烟,忽然一个伪军跑来报告说:“‘皇军’来了,请区长赶快迎接!”
吴老昆一惊,忽地坐起来,正要往外走,后来一寻思,不对呀,为什么“皇军”出来,事先不打个招呼呢?他对张疤拉眼儿说:“别上了八路的当,你去集合队伍,我去打电话。”他说着爬上小跨楼儿,拿起电话机一摇,果然,电线断了。他丢下电话机,朝南街上一看,只听叭的一声枪响,八路潮水般朝街里冲过来。张疤拉眼儿光在院子里嘟嘟吹哨子,也不敢出去带他的队伍了。
吴老昆气急败坏地说声:“你回来吧!”两个人带着几个护兵,跑到后院马棚里,拉出两匹骡子,从后梢门里跑了。
一会儿工夫,南街口那个炮楼子就像烧窑似的,一股浓烟冲上了天空。
二十八
区游击队拔了吴家屯的钉子,吴老昆把他的区公所挪到东关里,再也没敢回来。
开春以后,漫洼里的水退了,可是河底下留下一层厚厚的淤沙,还是做不成盐。不过这也有它好的一面,人们虽说不能做盐,倒是可以利用河里的淤沙,种一季的好庄稼。
水一退净,等地皮儿刚刚经住人,人们就拉着犁、扛着镐,翻地下种。有的种上了高粱、黑豆,有的种谷子,也有种棒子、绿豆的。懂行的庄稼汉说,沙地应该种适合沙地生长的庄稼,于是他们就种棉花、种芝麻、种花生、种山药。立武大伯这一家,没种庄稼,找了一块高燥地方,种了三亩多瓜。
北方有这么几句俗话:“谷锄七遍饿死狗,瓜锄九遍满地走”,“怕挨压,别种瓜”。这就是说,种瓜这玩意儿,既是一个细致活儿,又是一个力气活儿。从开畦下种起,紧接着瓜秧出来了,就要定苗追粪,锄了一遍又一遍。瓜秧长大了一点儿,就要打顶心、压蔓子,光怕它长疯了。谷雨、立夏一过,种得早的脆瓜下来了。脆瓜刚卖过去,紧跟着就是菜瓜。芒种一过,收麦子的这一阵,正是吃黄瓜的时候。到六七月间,高粱晒米的工夫,瓜园里的甜瓜、西瓜都跟着熟了,这是种瓜园的天天盼望的好时候。这时候,种瓜的人最忙了。瓜熟了要赶着卖,光怕它烂在地里;一边顾着卖瓜,一边又得顾了地里,既怕人偷,又怕野物糟蹋。特别是今年,鬼子占了县城以后,在河西沿的大公路上,不远就有一个炮楼子,炮楼子上的“皇协军”,三六九的下来糟害人,吃瓜不给钱,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人们都把他们恨透了。
小砍刀为了看瓜,在瓜地正中间,搭了一个窝棚:在地上立了四根柱子,用席搭了一个半圆形的屋顶,两边出了一尺多宽的檐子;半截腰里搭了两块门板,算作床铺。中午躺在里边睡个晌觉,四面来风,倒是怪舒坦的。
早晨,小砍刀和立武大伯摘两挑子瓜,踏着露水出去卖,叫秀银在地里看瓜。半晌午,小砍刀卖完瓜回来了,他就在地里看瓜,换秀银回家去做饭。
这一天,小砍刀卖了一挑子瓜回来,秀银回家做饭去了。小砍刀虽然卖了一上午瓜,已经很累了,但也不到窝棚里去歇凉儿。他一个人围着那瓜地转呀转的,从这一畦转到那一畦。先看西瓜地,在那细细的瓜藤上,结着那么多圆滚滚的大西瓜,那疙里疙瘩的“黑老虎儿”,那花道道的“大花翎”,那白皮白瓤白子的“三白”,那白皮红瓤黑子的“三结义”,一个个都是那么逗人喜爱。他站在那里久久地看着,一任那灼热的太阳炽烤着,他也不觉热。他一会儿又蹲下来,用手轻轻地拍拍,用指甲弹弹。
一会儿,他转到甜瓜畦里来了。在这里有“白沙蜜”,有“谢花甜”,有“芝麻粒儿”……他喜欢扑到那将熟的瓜上,长时间地闻着那浓郁的香味,但他从来也舍不得摘一个瓜吃。
他像小学生背书一样,把他那些心爱的瓜温习一遍,然后才脱掉他那粗布小褂,光穿着一条裤衩儿,四脚拉叉地平躺在窝铺里的门板上,枕着他那明晃晃的小砍刀,一阵阵嗖嗖的凉风,吹拂着他那黝黑放亮的光身子,舒坦极了!他伸伸胳膊腿儿,浑身的骨头节儿,嘎巴嘎巴直响。他觉着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他那双闪闪有神的大眼,望着那用芦席搭的窝棚顶。他的心像一头没有缰绳的野马,一会儿想到这儿,一会儿又想到那儿。他盼望着自己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好汉,一伸手就能把鬼子的炮楼子打碎。他幻想能像戏里那孙猴子一样,会七十二变。有时候,他夜里做梦,忽然梦到自己长了一对翅膀,飞呀飞呀,一下子就飞到半天云里去了。……他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二十九
“醒一醒,醒一醒!看你睡得这个死劲儿,还看瓜哩,叫人家把你抬跑了,只怕也醒不了。”
小砍刀一骨碌爬起来,揉揉眼睛,只见秀银笑眯眯地站在跟前,两只乌溜溜的眼睛,是那么深情地望着他,把他这么个十五六的大小子,都看臊了。他低下头,这才看见秀银手里提着的饭罐子,罐子口上盖着个二号碗,碗里放着个笼布包儿。原来是给他送饭来了。感觉才刚眯瞪了一阵,就晌午了!
他嗵地跳下来,接过秀银手里的饭罐子,坐到床前的小板凳上就吃起饭来。罐子里,是小米绿豆稀饭,笼布包儿里,包着两个棒子面的大团子,还有两块酱萝卜。他一边盛稀饭一边说:“秀银姐,你再一块儿吃点儿吧。”
“不了,俺才吃完了来的。”秀银就手拉过他扔在床板上的汗褂儿说,“你穿衣裳真费,一件新汗褂子,才穿了几天呀,肩膀头上就破了。”
“你没听说过‘怕挨压,别种瓜’吗?人怕挨压会说话,汗褂子压长了它也会破呀!”
“就着这会儿没事儿,我给你补补吧。”秀银说着,从辫根儿上拔下一根钢针,从口袋里掏出个针线包儿,抽出一根白线穿上针,找出一块白布,就给他补起来。
小砍刀吃着饭,一双眼睛却巴巴地望着秀银那两只手。就是那两只小手儿,它做了多少事情呀!自从小砍刀搬到立武大伯家里来了以后,立武大伯把他看成自个儿的亲儿子,秀银把他看作自个儿的亲兄弟,成天价给他缝,给他补,给他洗。还刚过立秋,就早不早地给他把棉衣裳拆洗了。冬天,她纺呀纺呀,把棉条纺成线,又一梭一梭地织成布,一过了年又给他把单衣裳做好了。甭说别的,光他这一双脚穿的鞋,就够她做的。一双新鞋上脚,不到一个月就成了“毛张飞”了。就那样,她给他做活儿,还总是特别经心,纳鞋底要纳个疙瘩底,走起道儿来一步一个花脚印儿。就说今儿个吧,她一定是早已看到他的汗褂子破了,才特地带个针线包儿来给他补的。他想:“多么好的姐姐呀!就是自个儿的亲娘活着,也没有她这么好。”他从心眼儿里感到一股温暖。
“你想什么呀,放着饭不吃,在那儿卖大怔!”秀银看了他一眼,在头发上磨磨针说。
这时候小砍刀才发觉碗里早已空了,却还拿着筷子不住往嘴里扒拉哩。叫秀银这么一说,他像被人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腾地一下,脸脖子都红了,连忙结结巴巴地说:“俺是想,想你今儿个做的这韭菜团子真好吃。”
一句话把秀银逗得前仰后合地大笑起来,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她好半天才忍住笑说:“你还说你没瞎寻思,吃了半天,饭都吃完了,还没吃出团子是什么馅儿的来。明明是茴香馅儿,走到这里,倒变成韭菜馅儿的了。”
这一说,小砍刀脸上更磨不开了,他把饭碗一放,站起来说:“好姐姐,别闹了,我去给你摘个西瓜来吃。”
“可别价,俩人吃个大西瓜,怪可惜了的。”
“要不就摘个甜瓜吃。”小砍刀跑到瓜畦里,摘了一个熟透了的“白沙蜜”,那瓜金黄金黄的,用手一捏,嘎嘣嘎嘣响,凑到鼻子上一闻,香味儿呛人。他两手一挤,掰成两半,甩掉瓜瓤,自个儿吃一半,把另一半递给了秀银。
秀银吃着瓜,又跟问小砍刀:“你说说,刚才到底想什么哩?”
小砍刀眼珠一转,编个瞎话说:“你看西边那炮楼子。小日本成天价这儿安个据点,那儿修个炮楼子。炮楼子上的‘皇协军’,成天下来糟害人。从前听人家说,老城角上有个‘白老长’。知道吗,‘白老长’就是个大长虫。‘白老长’可长哪!它常常探出半截身子,到护城河里去喝水,它那身子伸到漫洼里,就像拦河修了一条大埝。别看它那么大,可是不糟害人,有人朝它跟前过,只要说:‘白老长,白老长,抬抬身子让我过去吧。’它把腰一弓,就像开了一个大城门似的,人就从下边过去了。我想要真是有个‘白老长’,它探出身子来,到炮楼子上把那些鬼子、‘皇协军’都吃了才好哪!”
秀银白了他一眼说:“别胡思乱想的了,哪里有那回事呀。”
“那么说老城角上那大窟窿里藏的什么东西?”
秀银说:“那还不是狐子、獾狍的!”
两个人就这么说一阵笑一阵,不觉都起晌了。这时秀银忽然站起来说:“你看,西边那炮楼子上,下来人了。……咦,朝这里来了,准是个‘皇协军’,俺快着走吧。”
小砍刀说:“嘿,他一个人,你怕什么呀,顶多白吃咱个瓜完事。”
三十
小砍刀用手搭个凉棚,朝西边一看,果然从炮楼子上下来一个“皇协军”,照直朝他的瓜园里走过来。只见那人矮墩墩的个儿,头上歪戴着大檐帽,穿一身草绿色的军装,敞着怀没扣扣子,一条宽皮带在手里提着,皮带上挂着个日本王八盒子。一边走,嘴里怪声怪气地唱着浪荡小曲儿:
怀胎四月八,
小奴家去摘瓜,
脚又小……
“看瓜的,你这瓜卖不卖呀?”他离着老远,就假装正经地招呼。
“卖。”小砍刀说。
“多少钱一斤?”
“俩大子儿一斤。”
“拣好的西瓜摘一个,吃着好,给你赵队长记上账,秋后打总儿给钱。”他走过来,坐在刚才小砍刀吃饭坐的小板凳上,斜眼看着秀银说:“这妞儿长得倒不赖,你们是没过门的小两口儿吧?”
“别胡说八道的,她是俺姐姐。”小砍刀气呼呼地说着,特地给他摘了一个半生不熟、皮厚子多的打瓜,抱过来放在地上,一回头从枕头底下抽出他那明晃晃的小砍刀,抡得高高的,咔嚓一声把瓜砍了两半儿。那“皇协军”吓得腾地跳起来说:“我那个娘!你这是做什么呀?”
“切瓜嘛!”小砍刀用手巾揩抹着刀说。
“切瓜用这么大的刀?”
“刀大切起来利索。”
“快点儿把它收起来,我看着它……”这个“皇协军”看着小砍刀,总觉得像在哪儿见过似的,特别是他那把明晃晃的小砍刀和他刚才抡刀的那个架势,叫人一看见就胆怵,心里就扑腾扑腾地跳,直到见小砍刀把刀又插到枕头底下,他这才又坐下来,把皮带挎到脖子上,那杆王八盒子恰恰垂在胸前,双手捧起半个瓜就啃。
“吐,吐,吐!”他啃了一口,就连忙吐出来,咧着嘴说:“你摘的这是他娘的什么西瓜,酸死人!老总儿又不是老西儿。”
小砍刀说:“人里头有好人有孬种,西瓜也有杂种转窝子。这个是碰达子劲儿。”
“放你娘的屁!”那个“皇协军”一抡胳膊,把半边瓜朝小砍刀投过来;小砍刀一闪身,西瓜飞出老远。就在他抡胳膊的工夫,小砍刀一眼瞧见他那只左手,四个手指头齐崭崭的短了半截儿,就觉得血往上涌,身子摇晃了两下,差点儿摔倒。他忽地想起两年以前的那天晚上,他和爹从卷子集卖盐回来,半路上碰到的那两个缉私队的人。那个大个子,叫他爹一刀削掉了半拉脑袋,旁边那个矮子朝爹开了一枪,他赶过去一刀砍断了那小子四个手指头……
就是他!他就是打死爹的仇人!成天价找仇人,今儿个仇人自个儿送上门来了,送到嘴头上来的肉,还有不吃的吗?他要给死去的爹娘报仇!他心里就像一锅烧开了的水,一个劲儿翻腾着。可是你别看小砍刀年纪小,心眼儿倒是比他爹老松精细,这两年跟着立武大伯很是学了点儿韬略。这会儿他仔细一打量,只见这小子长得圆滚滚像个石头墩子,一身疙里疙瘩的黑腱子肉,脖子上挂着手枪,这地方离炮楼子那么近,虽说他和秀银都有一身武艺,猛地一下子也不定对付得了他。万一闹不好,说不定连老本儿都赔进去了。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已经冒到脑门儿上来的火压下去,上前赔笑说:“老总,你别生气,怨我年轻不会说话,瓜不好吃,咱再摘个好的。”
这会儿,秀银坐在床板上,左手按着枕头底下的刀把,时刻在警惕着。她冷眼旁观,就觉着小砍刀的举动有点儿不对,左猜右想也估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不想走了,她要留在这儿,万一要出点儿什么事,也是个帮手。
小砍刀这回特地选了一个熟透了的“大花翎”,小心翼翼地切开,笑吟吟地递到那“皇协军”的手里说:“这回你尝尝,保管一吃一个不言语。”
那小子几口就吸溜了一块,眉开眼笑地说:“这还像回事儿。早点儿像这么办,也免得老总儿生气。”他一块接一块不住气地吃着。小砍刀朝秀银使个眼色,说:“老总你贵姓啊?”
“姓赵。”
“我看你怪面熟的。”
“你赶过吴家屯集吧,谁不知道缉私队的赵坡儿。”
“知道,知道,你这会儿高升了吧?”
“小差事,当个小队长儿。”
停了一会儿,小砍刀又说:“我想搬你赵队长的门子,在炮楼子上补个名儿,不知道行不行?”
“行,行!”赵坡儿斜睨了小砍刀一眼,说,“我说你怎么舍得给我摘个好瓜吃呢,闹了半天,有用着我的地方。这一回你算找对了,炮楼子上除了日本人,就是你赵队长当家。”他一边吹,眼角儿直扫着秀银,好像在这闺女面前,故意卖弄身份,就会引起女孩子的欢心似的。他说:“你到了那儿,只要姓赵的一句话,先给你个传令兵当当,保险吃香的喝辣的。”
小砍刀说:“当传令兵使大枪使小枪儿呢?”
“当然使小枪儿喽。”
“可是俺还不知道小枪儿怎么使呢。”小砍刀显出个不好意思的样子。
赵坡儿一来觉着离炮楼子只有三四里地,不把这么两个大孩子放在心上;再说当着秀银,他故意献殷勤。他从枪套里掏出那王八盒子,就往小砍刀手里递。小砍刀伸手去接,他又把手缩回去,说:“慢着,你小子别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着好心吧?”小砍刀心里扑腾一跳,但马上稳住神,转过脸去笑着对秀银说:“姐姐,在村子里,大人们老说咱是毛孩子,你看,还有人怕咱们哩。”
“笑话!你赵队长怕过谁!”赵坡儿脸都涨红了,他抽掉把上的枪梭儿,把枪递给小砍刀说,“这个很容易,就这么一拉、一推,二拇手指头一扣,它自个儿就响了。”
小砍刀把枪拿到手里,摆弄了一会儿,递给秀银说:“姐姐,给你也开开眼。”
“俺可不看那个!”秀银把手一闪。
小砍刀冲着她使了个眼色,朝高粱地那边努努嘴,把枪硬塞到她手里说:“看看怕什么呀,它又不会咬人。”说着,一回身,嗖的一声从枕头底下抽出小砍刀,笑着对赵坡儿说:“赵队长,你不是想收我做传令兵吗?我先练趟刀给你看看。”
小砍刀把刀交到左手,拉开架势,就练了起来。先前耍得还慢,后来越耍越快,只听得嗖嗖嗖像刮风似的。那把明晃晃的小砍刀,被太阳照着,闪烁着万道银光,只见刀光,不见人影儿。赵坡儿眼睛都看花了,一迭连声地叫好。
耍着耍着,小砍刀忽然一下收住刀,骑马式站住,嘿嘿冷笑道:“姓赵的,你还认识我吗?”
赵坡儿没防着他有这一手儿,一下子愣住了。这会儿,他见小砍刀两道浓浓的眉毛朝上立着,眼睛瞪得滴溜儿圆,脸像喝醉了酒一样通红,手里提着明晃晃的钢刀,立在他的面前,连忙说:“兄弟,别开玩笑呀!”
“开玩笑!你忘了吗?两年以前,你是怎么样打死那个老卖盐的?你那四个手指头,是怎么短的?”
赵坡儿低头看看他那左手,脸唰地一下白了。这就是拿刀砍他的那个小伙子吗?因为那一回是在晚上,看不清模样儿,再就是两年以前小砍刀没有长这么高,所以一见面时,他虽然心里忽悠了一下,可万万没想到,这就是拿刀砍他的那个小家伙。经小砍刀这么一提,他顿时像兜头浇了一瓢冷水,浑身都凉了。他回头想拿枪,可是正当他看耍刀的工夫,窝棚里那个闺女拿着他的枪,早跑得没影儿了。这大漫洼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他壮壮胆子,吓唬小砍刀说:“你爹就算是我打死的,你又怎么样?在‘皇军’的眼皮子底下,你还敢奓毛儿吗?”
这会儿,小砍刀眼珠子都红了,哪里听他这个!举起刀来劈头就砍。赵坡儿一闪,没砍住。也是小砍刀劲儿使猛了一点儿,一下砍到窝棚柱子上了。趁着小砍刀拔刀的工夫,赵坡儿撒丫子就跑。
“站住!”随着声音,秀银从高粱地里钻出来,正好挡住了他的去路。赵坡儿一愣神儿,被秀银一个扫堂腿,踢了一溜滚儿。小砍刀追上来,抡刀就砍。秀银一只脚踩住赵坡儿的脖子,一抬胳膊托住小砍刀的手腕子说:“慢着!”
“难道说还放他回去吗?”小砍刀横眉立眼地说。
“谁说放他回去咧!先把他捆起来再说。”说着,两个人把赵坡儿结结实实捆好,捡一个土坷垃,塞到他的嘴里,呛得他直翻白眼儿。然后把他拖到高粱地里,秀银这才对小砍刀说:“你光想一刀把他砍了,倒是怪痛快,你也往后想想不?炮楼子上大清白日的少了个小队长,他们能不找吗?要是找到咱这儿来了,看到咱这地里血淋淋的,咱能脱干净吗?光咱自个儿倒好说,反正是一命对一命,这事要是闹大了,咱村里老少爷们都得跟着受连累呀!”
几句话把小砍刀问了个哑口无言,停了一会儿,这才问道:“那么依你说怎么办呢?”
“依我说呀……”秀银寻思了一下,凑到小砍刀的耳朵上说了几句。小砍刀不住地点头说好。商量已定,他们把赵坡儿用皮带勒死,埋到一个干盐井里,这才又回到窝棚里来。刚才一股冲劲儿,不觉怎么的,这会儿反而后怕起来了。秀银坐下来,拉着小砍刀的手说:“你摸摸我的心口,像砸棒槌一样。”
小砍刀说:“我也是。”
秀银拿起赵坡儿的手枪说:“这个藏到哪里呢?”
待了一会儿,小砍刀说:“姐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你说吧。”
“从早我就想投八路去,那回在卷子集卖鱼见了陈大叔,我就不想回来了。大伯和陈大叔都说我太小了,过个一年两年的再说,现在我这不长高了吗?”
秀银说:“长得再高,也还是个孩子,你去了能做什么呢?”
“哼!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人家八路里头,像我这么大的多着呢!”
秀银说:“你执意要去,俺也拦不住你,可这大白天的,你拿着个枪,这事要叫炮楼子上知道了,咱这一村里都甭想活了。再说你走也得拿件子衣裳呀。你再等一会儿,赶天黑我给你送饭来的时候,就手给你带两件子衣裳来。”
“这枪我想先不带上,路上万一碰上鬼子,我又不会使,还不如不拿好。”
“那就先把它埋在这窝棚底下吧。”
“这事给不给大伯说呢?”
“先甭给他说,等你走了以后,我再慢慢地告诉他。”
两个人商量好,秀银这才拍打拍打刚才埋赵坡儿时沾到身上的土,提着饭罐子回家了。
三十一
过了不大一会儿,秀银就回来了。她胳肢窝里挟着一个小包袱,里边包着一身崭新的紫花布裤褂、两双新鞋,还有一条新羊肚子手巾。另外,还特意为小砍刀烙了两张白面饼,炒了几个鸡蛋,卷成一个卷儿,递给小砍刀说:“吃吧,吃完了好赶路。”
“俺还不饿哩。”小砍刀说。
“不饿强吃点儿。”秀银一边给他整理东西,一边说,“兄弟,往后可得学会自个儿结记自个儿。出门在外的,说什么也不像在家里那么方便,衣裳脏了要自个儿洗,缝缝连连的也得自个儿动手。”说着,她把一个小针线荷包塞到小砍刀汗褂子口袋里。
“嗯哪!”小砍刀咬了一口饼,也不知怎么的,嗓子眼儿里就像有块棉花堵着似的,这么好的东西,可就是咽不下去。他那一双湿漉漉的大眼,巴巴地望着秀银说:“姐姐,你待我真是太好了,还有大伯。我真舍不得离开你们哪!”
“你看你,说那个干什么呀!”秀银白了他一眼说,“这是谁跟谁呀,咱不是一家子吗?陈大叔不是说,天下穷人还是一家呢。”
“大伯那么大年纪了,你可要经心伺候他呀!”小砍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你说大伯在不在党?”
“在党?”秀银摇摇头说,“俺可不知道那个。”
“我看他准在党,你没见他跟陈大叔老在一块儿说悄密话吗?”小砍刀说,“咱这地方离城近,八路军一时半晌来不到这里,你可要经点儿心,有事就给我捎信儿。”
“嗯,好吧。”秀银给他把小包袱包好,提起来说,“我送送你吧。”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余晖把西半天涂抹成胭脂般的颜色。村子里,家家户户的房顶上都冒起了蓝蓝的炊烟。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地在河沿上走着,心里都像憋着很多话要说,可就是不知道打哪儿起头。
过了一会儿,小砍刀先说:“姐姐,你比我大两岁,比我懂的事多,还有什么嘱咐我的吗?”
秀银说:“没了。也不知道怎么的,我心里总觉着有点儿揪得慌。你起小是在苦水里泡大的,吃得苦、受得罪,可就是有点儿太任性儿、不识说,天不怕地不怕的。在自个儿村里,大伙儿看着你长大的,你的脾气秉性都摸得清,有个言差语错的,谁也不和你一样儿。到外头,可就不能光任着自个儿的性子,要入乡随俗。”
“这个我自个儿也知道,可就是改不了。”
“改不了也得改,不然要吃大亏的。你忘了你爹是怎么死的啦?他要是识劝不去卖盐,这会儿还不至于……”她说不下去了。
两个人说着话儿,走得离村子老远了。这儿有一棵又高又大的白杨树。那时候,凡是送出外的,总是送到这儿为止。村子里有那么两句话:“看不见大杨树,离开了自个儿的一亩三分地。”
走到大杨树底下,小砍刀转回身来站住说:“姐姐,你回去吧。时候长了,大伯要找你的。”
秀银把包袱交给小砍刀,低着头喃喃说道:“兄弟,以后你干了大事,不会忘了俺们吧?”
“姐姐!”小砍刀急得跺着脚说,“你把俺当成什么人了。俺走了以后,半月写一封信,隔个把月二十天的,就回来看你们。”
“好!你小子还算有良心。”
两个人同时吃了一惊,抬头看时,只见立武大伯从大杨树后头闪出来说:“好你们两个毛孩子,竟瞒着我做偷偷事儿。瞒我做什么?你走正道我不拦你。到那里替我向陈大叔问好儿。要记着听陈大叔的话,他不会往歪道儿上领你。去吧!”
小砍刀顺着大道走了。走了老远,他回头看看,立武大伯和秀银还在大杨树底下站着哩。
三十二
小砍刀离开家,在东乡转悠了好几天,也没有找着八路。因为自从鬼子占了县城以后,差不多的镇店、大村子,都安上了鬼子的据点,加上鬼子三天两头儿出来“讨伐”,八路的活动可机密得多了。再说,东乡是根据地,群众基础好,脸生的人想打听到八路军,那可就难了。小砍刀长这么大,独个儿还没出过远门儿,乍猛猛地出门,人生地不熟,两眼乌黑,走到哪儿一问:“老乡,你知道八路在哪儿呀?”“不知道!”人家老是瞪他一眼,就走开了。不过他有个老主意,找不到八路,他是死也不回家。饿了就找人家要口子吃,渴了喝上一气子井拔凉水;白天到处磨游着找,黑了不管哪儿躺下就睡。
这天,他走到东沙河。沙河岸上有一大片柳树林子,一个老头儿肩上背着一挂笊篱,手里拿着一根老长的白蜡杆子,杆子头上装着一个锋利的大镰头,正站在一棵大柳树下打柳条子。
“大叔,辛苦了。”小砍刀走过来说。这些天他到处碰钉子,慢慢地也学鬼了,他照着大人的样子,一见面不问旁的,先道辛苦。
“不辛苦,命苦!”老头儿转过身来,诙谐地笑着说。小砍刀仔细看时,只见那老头儿有五十上下年纪,一张赤红脸,留着两撇小黑胡子。眼睛微微眯缝着,眼角里牵着深深的鱼尾纹。穿一身紫花布裤褂,腰里系着一根青褡包,身个儿虽不高,可显得格外的精神。
“歇会儿吧,大叔。”小砍刀说。
“歇会儿就歇会儿。”老头儿把长把儿镰刀朝地下一丢,在沙地上坐下来。
“大叔你贵姓啊?”
“姓赵!贱都没有人要,还贵哩!”老头儿打量他一眼,反问道,“看不出你这个小不点儿,还真会说话。你是哪村的?”
“小村,郭家崖子。”
“唔,郭家崖子!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找八路。”
“找八路干什么呀?”
“想干一份儿。”
“去,去!擦擦鼻子玩去吧。看你小小的人家,还想当八路,给人家八路提鞋都不要。”
小砍刀就是见不得别人说他小。他涨红了脸说:“小怎么样!金刚钻小,能钻大瓷缸;粪堆可倒大,一堆臭屎。”
“好小子,说话这么玍古!”老头儿拍了他一巴掌,高兴地说,“这个对我的脾气!我也正要找八路哩,咱们一块儿去找吧。”
小砍刀说:“八路在哪儿呀?”
老头儿眨巴眨巴眼睛,神秘地说:“你往远处看。”小砍刀顺着他的手指朝东边望去,是一片白连连的沙河,河那边是一眼望不到边儿的谷子地。他茫然地说:“什么也没看见。”老头儿说:“你再往近处瞅。”
小砍刀心里一喜,跳起来说:“你就是八路!”但很快又失望地摇摇头,“你别哄弄人了,你哪儿像八路军呀!”
“哈哈哈,你说八路是什么样儿的呢?”
小砍刀说:“八路我见过,人家有的识文断字,有的身强力壮,一个个都是棒小伙子,好样儿的。”
“干八路不是娶媳妇,还挑什么模样。”老头儿拍拍胸膛,“只要这里边有一颗革命到底的心,就行。”
小砍刀说:“不管你怎么说,你反正不是八路!”
“好,你说不是就不是。”老头儿背起笊篱,顺手拿起白蜡杆子,起身就走。“你走你的,俺走俺的,咱俩谁也甭理谁。”
小砍刀一看这架势,心里又慌了,便跟上去说:“你还是领我去找八路吧。”
老头儿看都不看他说:“俺又不是八路,不知道八路在哪儿呀!”
“好大叔,就算你是还不行吗?”
“这个还能算的吗?”
“你是,你是。”
缠了半天,老头儿才答应带他走,两个人踏着漫脚脖子的沙土,朝沙河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