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自山的那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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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主动道歉

昨夜下过大雨的乡下土路异常难走,仲北朔刚离开教职工宿舍没多久,轮椅的轮胎便沾满泥泞。他向前推动的时候,手指无法避免的触碰到湿乎乎的泥巴,又脏又恶心,却无可奈何。

强忍着不适感终于来到姜家,掉漆的木门大敞,似乎在无声欢迎他进去似的。

说起来真是奇怪,乡下人居然没有随手关门的习惯。是因为没有防人之心,觉得邻里邻居都颇为友善淳朴,不会偷东西吗?还是说单纯的因为大门太沉重,进进出出来回关门既费力气也没必要?

默默待在姜家门口,他隐隐约约听见自里屋传来说说笑笑的声音。

村姑应该不会愚蠢到自言自语,只有一种可能性,她在陪朋友聊天!

仲北朔只要一想到昨天碰见的那两位奇丑无比的女生,从生理到心理都倍感不适。

怎么办,他要不要进去?

脑海中不自觉回忆起昨晚母亲絮絮叨叨交代的话语:‘不许再跟人家吵架,道歉要表现的诚恳。朔儿不是坏孩子,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

……来都来了,总不能现在打退堂鼓吧?

唉,麻烦死了。

他把装有连衣裙的密封袋放到身后,刻意藏起来。暗暗想着,只要村姑不那么伶牙俐齿,态度友好的接受他道歉,那就把衣服送出去。但如果村姑照旧顶撞他,铁石心肠的不给台阶下,那他就索性掉头走人,不再给她任何机会。

对,没错。这是他给她的一次和好如初的机会!才不是母亲所说的主动低头认错……

仲北朔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的工作,深吸气,轻呼气,调整好姿态,推着轮椅越过姜家大门。

屋内卧室,李艳春不知道作文该写什么内容,她看看天看看地,心思完全不在做作业上。视野里突然出现一个人,她震惊之余连忙抬胳膊肘戳身旁姜羽。

“习习!习习!”

姜羽正在全神贯注思考数学题,低头拿着笔,目不转睛的说:“干嘛啦?”

李艳春催道:“你赶紧抬头看看呀!”

“看什么啊?”她只想一心一意心无旁骛的写作业。

李艳春咋舌,收回惊讶的目光转而看向她,反问:“数学作业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

“比仲北朔还重要?”

姜羽手握的中性笔略微一顿,接着继续写方程式,照旧回答:“……当然。”

李艳春哎呀一声,双手板住她的脸,强行让姜羽的杏仁眼看向窗外。

“你瞧那是谁!”

隔着纱窗,四目相对。

姜羽望着院子里的仲北朔,诧异道:“他……他怎么又来了,来干什么?”

李艳春眼内写满八卦,笑眯眯的说:“当然是来找你呀!”

“找我?”她还以为昨天是俩人最后的接触,脑袋有些不灵光,像转不过弯似的问:“找我干啥?”

“这俺怎么知道呀!”将她从座椅上提起来,李艳春推着姜羽后背,笑道:“你出去问问他,不就知道啦~。”

仲北朔肯定是为昨天那一巴掌来找自己算账的,搞不懂好朋友究竟兴奋个什么劲儿。

姜羽不情不愿的抬脚迈出屋子,李艳春赶紧关上房门,避免她后悔折返回来。自己则跑到卧室,躲在窗户后面捧起肉嘟嘟的脸蛋,一副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的样子。像极了观看爱情电影,正上演到男女主人公最精彩的部分。饶有兴趣,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有趣的画面。

屋外,姜羽上前两步,不客气的质问道:“你来找我做啥。”

仲北朔轻咳一声掩饰尴尬,生硬道:“我……自然是找你有事。”

“哦,有什么事就快说吧。”她的语气同样硬邦邦,面无表情。

这和他想象中见面的场景有些出入,本来以为村姑会欢迎他,并立马请进屋喝杯茶呢。不过……仲北朔转念一想,刚刚大吵完,她会表现的冷淡漠然也是情有可原。所以针对姜羽差劲的态度,他选择不往心里去。毕竟,谁叫他比她格外大度一些呢~。

“还在生气?”

姜羽洋装不在意,双手背在身后,脚尖戳着凹凸不平的地面,心不在焉的说:“生气?我生什么气?再说,我哪儿敢生气啊。”

听她话里话外都带着酸溜溜的情绪,仲北朔叹口气,直言道:“关于昨天那件事,有什么好生气的,你——”

他话音未落,姜羽立马打断:“是啊!就算我生气有什么意思呢?反而会被你说成小心眼。对吧!”

“你!”他瞪大眼睛,烦烦的说:“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对对对,您是天,您是地,您是目中无人大上帝。您说的话完全正确,小的我必须三叩九拜迎接您,点头哈腰称赞您!”姜羽说罢,故作拱手承让的姿态嘲讽他。

世界上最令她讨厌的一类人,大概就是像仲北朔这样认为没有比自己更牛的家伙,仿佛走到哪里都需要别人拥戴他,希望别人处处恭维他。

“村姑!”

仲北朔被气的不行,喘口气,安耐住烦躁的心绪。

他努努嘴,试图说出对不起或者很抱歉,可是这比他想象的困难许多。

仿佛跟别人道歉堪比上刀山下火海,横跨在他面前的阻碍,并非姜羽极其不悦的态度,而是他高高在上的内心。

他无法放下身段亦或尊严!

因为他曾经本身就是一个人人敬仰的公子哥,学习成绩优异,出身家庭显赫。只有他看不上嫌弃的女生,从未有过他搞不定的女生。

他是同性眼中标杆的榜样,他是异性眼中可遇而不可求的高质量目标。

向来都是别人讨好自己,哪怕他某件事情一错再错,也照样会有人追随支持到底。

仲北朔,没有跟任何人低过头。

如今,忽然要求他跟一个没见过世面的黄毛丫头道歉认错,他怎么可能轻易跨越心坎说出口呢?!

这太可笑了……

仲北朔不自觉的冷笑起来,姜羽看在眼里,感觉他像神经错乱的精神病患者。

“没事的话,请回吧。我很忙,恕不能再招待!”

说罢,姜羽预备转身。

他拉住她,忙说:“等一下!”

“还有事吗。”

“我……”他攥紧双拳,努力的想说出那三个字。“我……我……”

结果磕巴半天,别说是对不起,就连最基本的语言功能似乎都几近丧失。

姜羽甩开他的手,蹙眉道:“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我想说的是……呃……”

自从失去行走能力之后,他的尊严像破碎的花瓶再也无法恢复原样。手捧原本就寥寥无几的自尊心,他坚强生存在世上面对现实生活。

他不想把稀烂的颜面丢到地上再多碾压几脚,已经承受不住更多的摧残了……

“村姑!”仲北朔犹豫再三,重新捉住她的手腕,镇重其事道:“我,我只说一遍,你给我听好了!”

姜羽微愣,第一次见他如此婆婆妈妈磨磨唧唧的样子。好像举棋不定,内心充满摇摆和纠结。

她不自觉的被他感染,态度也跟着认真起来。

“嗯,你说。”

卧室内看好戏的李艳春睁大眼睛捂住嘴巴,瞎猜测接下来是不是即将上演告白剧情!她激动地不言而喻,默默为对方加油助威。

“呼——呼——”仲北朔略微调整一下乱糟糟的内心,脸呈现寒冬枯木之色,灰溜溜开口,声如蚊蝇的说:“我,很,我很抱歉,对……对不起。”豁出去了!

“啊?”姜羽掏掏耳朵,诚实道:“我没听清,你说什么?”

仲北朔扭头看向别处,立即改口:“没什么。”

“你说……抱歉?”她眨眨眼,满脸不可思议。脑袋拼命消化适才听不清楚的词汇,隔半晌,无比震惊的总结道:“你、你刚才是在和我道歉吗?你居然会说对不起!”

“……”

“呀——真是卫星撞地球,破天荒头一遭啊。”

仲北朔不留痕迹的松开她手腕,隐忍道:“话说完了,我走了。”

“哎,等等。”这回换做姜羽拉住轮椅阻止其去路,她头脑反应迟钝的说:“所以你这次来找我,不是算账报复,不是刁难欺负,而是……请求我原谅你昨天的恶语伤人?”

“……嗯。”仲北朔眼睛盯着大门口,一心想离开。

姜羽走到他面前,端详着那张平静的俊美容颜,接着说:“虽然你道完歉了,可是我还没有说要不要原谅你啊。”她随后小声嘀咕道:“这么着急想走,一点都不诚恳……”

他窝火道:“真是个难缠的蠢蛋,你还想怎样!”

“你看,又来了又来了。”姜羽一副早已料到的口气,“你不要每次都像小刺猬似的竖起尖刺好不好,明明是恳求别人原谅,却搞得好像我欠你几千万元钱似的。”

仲北朔不爽的决绝道:“想让我求你,不可能!”

“那倒没有,”姜羽耸耸肩,撇嘴说:“至少让我看到你的诚意吧。”

他把轮椅靠背与后背之间隐藏的密封袋抽出来丢给她,强硬道:“给你!”

“这是什么?”

“你要的态度诚恳。”

姜羽拆开密封袋,拿出白色雪纺连衣裙,感叹道:“天呐,好漂亮的连衣裙!”

仲北朔暗自嘲笑,亏她居然觉得漂亮。熟不知那件纯白色裙子穿在身上,更能体现出她皮肤黝黑的事实!

幸好她审美水平有限,根本没往合不合适那方面多想。

姜羽把裙子抱在怀中,喜欢的不行。她低着头,一边轻抚着雪纺布料柔软的质感,一边嗓音颤抖的说:“手感真好,样式真好看。谢谢,谢谢你……”

仅仅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连衣裙而已,竟然表现的那么高兴开心,她满足的样子再度刷新他对村姑的认知。

“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连衣裙,我,我真的可以穿上它吗……”姜羽说着说着,眼泪情不自禁的扑朔扑朔掉下来。

仲北朔见状,讶异道:“喂,你哭什么!?”

“没……”她吸吸鼻子,脸蛋微红的小声道:“我这是高兴……”

“那也不至于哭鼻子吧!”他最见不得女孩子掉眼泪,一哭就没辙。仲北朔有些慌张,束手无策就会下意识毒舌:“别哭了,知不知道你哭起来超级丑啊!别人是梨花带雨,你是惨不忍睹,一点美感都没有——喂,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怎么还哭啊!”

姜羽擦擦面部泪痕,破涕而笑道:“真的很丑吗?”

仲北朔生怕她再扇自己巴掌,连忙改口声称:“……呃,还好,一般般吧。”

她爱不释手的摸着连衣裙,“你知道么,从小到大,我没穿过这种衣服,你是第一个送我裙子的……男生。”

“哦。”他不清楚这其中意味的重要含义,假设道:“如果我跟你是在繁花市认识,如果你喜欢连衣裙,如果我有时间——我会陪你逛街,帮你挑选最适合你的裙子。”

姜羽完全没有想象过那样优质的生活条件,她实实在在的说:“逛街?是像赶大集那样买衣服吗?”

“不,”仲北朔为她解释道:“繁花市有一条名叫七公主的步行街,放眼望去全是贩卖名牌服饰的店面,你可以随意试穿自己喜欢的裙子,还能搭配合适的高跟鞋。到美发店保养头发,进美容院化妆。然后跟闺蜜们吃蛋糕喝下午茶,拍大头贴,玩娃娃机……”

听着他所描绘出来的大城市女孩们的日常,姜羽满心满眼都是羡慕。

“繁花市……多么令人向往的地方……”

“你很想离开芋头村吗?”

“嗯。”姜羽展露出甜美的笑容,说:“我很想走出大山,很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单纯且纯粹的微笑,不掺杂任何虚伪或敷衍。犹如一朵白莲花,绽放在这个充满残酷和残忍世界上。

为平凡普通的事情开怀大笑,为穷极无聊的事情欢心愉悦。

她上翘的唇角,如同阳光般照射进他阴冷的心房。

她对未来憧憬的纯粹微笑仿佛牵连着他,令仲北朔徒然心悸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