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卑贱地活着比英勇地死去要难得多

惠特曼的《自我之歌》所表现出的个性主义并不意味着唯我独尊，也不意味着极端个人主义。通过细细品味其中的文字，你能体会到它所表达的恰恰是平等、民主的思想。惠特曼在《自我之歌》中歌颂人体的美，歌颂普通人的伟大，歌颂人在劳动中与自然万物的和谐。

如果说惠特曼文本中的“自我”有三种，分别是“个体自我”“美国自我”与“普遍自我”。那么该怎么理解惠特曼的和谐观呢？答案可以是这样的：

在“个体自我”中，惠特曼认为肉体和精神达到完美的平衡，才能构成个体自我。在“美国自我”中，民主是美国特征的重要组成部分。他认为，只有在一个人人平等和自由的社会中，个人才能实现自我。对于“普遍自我”，惠特曼认为实现这个自我要与自然均衡，而且这样更能体现自我。对于惠特曼来说，任何一个美国人都是一个个体的、美国的及普遍意义的自我。

前面介绍惠特曼如何受到爱默生的自然观的影响时，我脑海中想到了英国诗人威廉·布莱克，这位诗人为人熟知的名句是：“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双手握无限，刹那是永恒。”在此，惠特曼也有同样的令人触动的表述：

我相信一片草叶所需费的工程不会少于星星，

一只蚂蚁，一粒沙和一个鹪鹩的卵都是同样地完美，

雨蛙也是造物者的一种精工的制作，

藤蔓四延的黑莓可以装饰天堂里的华屋，

我手掌上一个极小的关节可以使所有的机器都显得渺小可怜！

母牛低头吃草的样子超越了任何的石像，

一个小鼠的神奇足够使千千万万的异教徒吃惊。

对世界的认识如此深刻，并能用诗句恰当展现出来的诗人并不多，惠特曼就是其中一位。

惠特曼的诗歌通过电影《死亡诗社》呈现过。一所贵族学校的开学典礼暨建校100周年庆典正隆重举行，也就在这一天，这所学校的荣誉毕业生、从伦敦回来的新教师约翰·基廷回校出任英文教师。基廷老师在第一节课说到的第一句诗就是来自惠特曼的《哦，船长，我的船长》。他对学生们说：如果有胆量，你可以叫我船长。

与学院一贯采用传统和保守的教学方式不同，基廷老师鼓励这群学生摆脱权威，做自己内心的主人，做一个自由思想者（Free Thinkers），而不是被书中的条条框框所束缚。老师让同学们撕掉了课本上埃文斯·普理查特博士对诗歌分析方法描述的章节，并告诉学生：“我们读诗写诗，并不是因为它好玩。我们读诗写诗，因为我们是人类的一分子。而人类是充满热情的。没错，医学、法律、商业、工程，这些都是崇高的追求，足以支撑人的一生。但是诗歌、美丽、浪漫、爱情……这些才是我们生活的意义。”

这位老师哼着《扬基进行曲》，向学生宣传珍惜时间、及时行乐的信条，以及让学生撕书、鼓励学生站在课桌上，用一个崭新的视角去观察周围的世界，这些在学生长期窒息的心灵中引发了一场地震。

学生们逐渐明白，诗歌不应被固定的形式所束缚，同样，每个年轻的生命也是如此。每个人都应像“为这场伟大的戏剧贡献一首诗”一样独立地追寻生活的意义，冲出平静的绝望，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开拓新的天地，正如基廷老师领着学生们读的惠特曼的诗《啊，自我！啊，生命！》中所写的那样：

这个问题总是不停地出现

毫无信仰的人群川流不息

城市充斥着愚昧

生活在其中有什么意义

啊，自我！啊，生命！

答案是：因为你的存在

因为你的存在

因为伟大的生命活力的戏剧在继续

因为你可以奉献一首诗。

在操场上，基廷老师让同学们随着音乐，大声读出手里纸条上的惠特曼的《欢乐之歌》的诗句，随后踢出脚下的足球。

乘船去出海！

离开这安稳而又不堪忍受的陆地，

离开这惹人懊恼的、千篇一律的街道、人行道以及房屋，

离开你，啊，你这凝固不动的陆地，登上一条船

航海，航海，去航海！

啊，让生活自此成为一首诗，歌唱出崭新的欢乐！

跳舞，雀跃，拍手，呼喊，跳跃，欢蹦，向前翻滚，继续漂荡！

做一个世界水手，驶向所有港口的世界水手。

他引导学生克服恐惧，做自我的主人。比如学生安德森胆怯、自卑，不敢念出自己所写之诗时，基廷老师再次借用惠特曼的《自我之歌》来激励他：“I sound my barbaric yawp over the rooftops of the world.”（我站在世界的屋脊上喊出我野性的狂叫）。他鼓励学生做自我的主人，坚持自我的信仰，不去在意旁人的眼光；鼓励他们找到自己的路，自己的步伐、步调，而不是随波逐流。

很不幸的是，当学生内尔听说父母要将自己转学到其他学校，让他学习自己不喜欢的专业时，他慌张了，选择了自杀。如果他读过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就好了，书中有这样一句话：“一个不成熟男人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英勇地死去，一个成熟男人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卑贱地活着”。学校将内尔的去世归罪于基廷老师，决定开除他。在基廷老师即将离开之际，学生们纷纷站在课桌上，大声朗读惠特曼的《哦，船长，我的船长》向基廷老师致敬，表达对他离开的不舍与心痛，以及对基廷老师谆谆教诲的感激，这种心情与惠特曼写诗表达对林肯总统的不舍是一样的。

作为美国第16任总统，林肯在任期内，为了维护国家统一、摧毁蓄奴制度，他领导北方获得了南北战争的胜利，解放了黑人奴隶。这也是惠特曼所赞扬的事业。就在美国人民欢庆胜利的时刻，南方势力雇用的刺客杀害了林肯。惠特曼为此极度悲痛，写下了很多诗歌以纪念这位伟大的英雄，《哦，船长，我的船长》是其中最著名的一首。诗歌的基调是悲壮的。诗人运用了比喻和象征的手法，把美国比作一艘航船，把林肯总统比作船长，把维护国家的统一和废奴斗争比作一段艰险的航程。

该诗由三个诗节组成，各诗节结构统一，句子排列整齐匀称。每个诗节包括四行长句和四行短句。从视觉角度看这三个诗节，就像大海中的波浪，呼唤着船长，视觉效果恰好与诗的内容相得益彰。

第一个诗节 中，诗人用四行长句描绘出海岸上万众欢腾迎接大船回归的场面和支持废奴事业的热情：

哦，船长，我的船长！我们险恶的航程已经告终，

我们的船安渡过惊涛骇浪，我们寻求的奖赏已赢得手中。

港口已经不远，钟声我已听见，万千人众在欢呼呐喊，

目迎着我们的船从容返航，我们的船威严而且勇敢。

然后诗人用四句短句勾勒出船上令人悲哀的惨状。

可是，心啊！心啊！心啊！

哦，殷红的血滴流泻，

在甲板上，那里躺着我的船长，

他已倒下，已死去，已冷却。

接着，诗人拉近聚焦点，将“旌旗飞”“人群”“花束”“彩带”“花环”这些视觉意象和“呼唤”“号角”这些听觉意象融合在一起，构成一幅热烈欢庆的场面，烘托出人民对林肯这位领导者的爱戴：

哦，船长，我的船长！起来吧，请听听这钟声，

起来，——旌旗，为你招展——号角，为你长鸣。

为你，岸上挤满了人群——为你，无数花束、彩带、花环。

为你熙攘的群众在呼唤，转动着多少殷切的脸。

然后诗人又用四个短句接着哀叹伟人的离去。

这里，船长！亲爱的父亲！

你头颅下边是我的手臂！

这是甲板上的一场梦啊，

你已倒下，已死去，已冷却。

第二个诗节 通过这种远与近、动与静、喜与悲相互映衬的画面形成的强烈反差，渲染出浓烈的悲剧气氛。然后，诗人在第三个诗节用四个长句和四个短句来反复哀叹对林肯的悼念之情：

我们的船长不作回答，他的双唇惨白、寂静，

我的父亲不能感觉我的手臂，他已没有脉搏、没有生命，

我们的船已安全抛锚碇泊，航行已完成，已告终，

胜利的船从险恶的旅途归来，我们寻求的已赢得手中。

欢呼，哦，海岸！轰鸣，哦，洪钟！

可是，我却轻移悲伤的步履，

在甲板上，那里躺着我的船长，

他已倒下，已死去，已冷却。

他已倒下，已死去，已冷却。惠特曼在三个诗节的结尾重复了这样的诗句：“在甲板上，船长已倒下，已死去，已冷却。”这种重复手法的作用类似意大利歌剧咏叹调辉煌的收束和结尾前的短促乐章重复。惠特曼就是那位歌唱者，哀泣着他所挚爱的父亲一般的“船长”的去世。比起惠特曼其他的自由体诗歌，这篇诗歌押韵比较工整，格律严格，被认为是惠特曼“最传统”的诗作。

在这条船上的人究竟能做什么呢？如果从惠特曼的诗歌中寻找答案，他曾说：“我无论生活在哪里，遇到任何意外都要保持自我平衡，面对黑夜、风暴、饥饿、嘲弄、事故、挫败，都要像树木和动物那样坚韧。”看来我们要向自然界的生物学习，比如蜘蛛坚韧的精神。惠特曼在《一只无声的坚忍的蜘蛛》这首诗中写道：

一只无声的坚忍的蜘蛛，

我看出它在一个小小的海洲上和四面隔绝，

我看出它怎样向空阔的四周去探险，

它从自己的体内散出一缕一缕一缕的丝来。

永远散着——永不疲倦地忙迫着。

而你，啊，我的灵魂哟，在你所处的地方，

周围为无限的空间的海洋所隔绝，

你不断地在冥想、冒险、探索，

寻觅地区以便使这些海洋连接起来，

直到你需要的桥梁做成，

直到你下定了你柔韧的铁锚，

直到你放出的游丝挂住了什么地方，

啊，我的灵魂哟！

人类需要的是一个坚忍的灵魂。惠特曼希望我们这些坐在船上的水手应该拥有这样的素质：质疑权威的胆量，克服恐惧的勇气，还有就是坚忍的精神。我最想重复《麦田里的守望者》中的那句话：“一个不成熟男人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英勇地死去，一个成熟男人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卑贱地活着”。卑贱地活着比英勇地死去要难得多。

最后，作为美国的天才诗人，惠特曼不仅仅是美国的，也是全世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