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论时间

我收到了一封莫名其妙的信，它来自于看守时间的人。他邀请我前往时间的发源地做客。我起初不以为意，觉得是哪个孩童的恶作剧。直到这天他找上了门。

看守时间的人是一个瘦小的老头，一见到我就开始装起了老成：“听‘现在’说，你对他似乎有些不满。”

我点了点头，“我想回到过去。”

我们来到市中心的小湖上，租了一条船。看守时间的人划桨，划着划着。我突然发现身边起雾了，小湖也变得一眼望不到边。

“你知道那一切都是相对的，如同有得必有失。时间不断流逝，一天天过去的时间就是一页页历史。”他依然划着桨，但却转头对我说。

“哪一天都不会来过了，因为那已经过去了。”

“那些你的童年，你所经历过的事，就是过去式。无论你怎么挣扎，怎么纠结，怎么后悔。都已经是完成时。如果你挣扎在过去，你就看不到未来。”他信誓旦旦地说着，好像是一位上道的行家。

看守时间的人接着说：“经验告诉我，沉迷在过去的人纠结于过去的失败，因此他失败又失败。沉迷在过去的人又纠结于在过去的成功，因此幻想着成功再成功。因此他仍旧失败。那愚蠢的人呀，一个个呆傻的人呀，顽固不灵的人呀。这就是人的天性，这就是人性的弱点。就像一个整了容的乞丐换了一身衣装。但行为举止仍然像个乞丐。有些特性是天生的。不依赖后天环境。”

愚蠢的是你！我想。你才是最笨的人呢！你都已经把真理告诉我啦！

“时间会改变一些东西”他把船桨往边上放了放。“世上的东西会被时间磨损，变得残破不堪，几个纪元前的恐龙是世界的霸主。而如今他们的骨骸被展示在博物馆。作了人类茶余饭后的谈资。文景之治、八王之乱、贞观之治、靖康之耻这样的名词背后的事件如今也正在消亡和扭曲。王朝更替，阶级流动。新事物总会被旧事物取代。世上新人总要换掉旧人。沧海桑田，世事变迁。总有一天，人类这个物种也会被世界遗忘，被宇宙所遗忘。”

“时间……或许不会改变一些东西”看守时间的人像个狡猾的商人，对着买家慢悠悠地推翻之前的报价。“人性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你往往可以在狼或者牛之中找到他们整个物种的共同习性却很难给人类下一个很明确的定义。”他停住了，似乎是在思考怎么样让他所说的更偏近世俗化。“就好比你喜欢一个女孩，你不管对她怎么好。她不喜欢你就是错。因为不爱，所以都错。参加一场辩论赛，你就算辩论赢了。打心眼里你的对手仍然认为他是对的。只有当他自己意识到了。”

我不屑一顾，世间哪有什么对错分明的事呢？不过是所在的立场不同罢了。

“宇宙也是永恒的，当你有足够长的寿命你就会发现，死亡和新生，是不断存在的。”

远处就是即将到达的彼岸。看守时间的人话锋一转，问道：“是不是觉得用手压死一只蚂蚁很容易？”我想也不想就回答道：“因为我们比他们强大。”

他听罢哈哈大笑，像看见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子：“多么愚蠢的三维生物啊！蚂蚁生活在二维时间里。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平面。就像你连续翻阅书页，可以来回又可以控制速度。这就是在操控二维空间，而四维甚至更高的物种就可以控制我们时间的先后。换句话说，他们可以左右人类的未来。如果未来被左右了，人类的意义在哪呢？”他咯咯地笑了起来，令我胆战心惊。

我登上了岸，发现时间的发源地。就是虚无。

他似乎乐于看到我疑惑的样子。紧盯着虚无，过了很久。说了一句意味深长地话：“我们能做的只有活在当下，将未来当作目标，将过去抛之脑后。”

于是他径直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