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福特T型车与通用拉塞勒，实用主义与炫耀心理的交锋

福特T型车在道德、物质和美学方面对美国的影响深远。在整整两代美国人中，即使有人不了解女性身体的构造，也一定熟悉福特汽车线圈的模样；即使有人数不出太阳系有多少颗行星，也一定见过行星齿轮系统。

——约翰·斯坦贝克《罐头厂街》

在底特律市中心北边的一条名叫皮科特的街道上，有一座临街的教堂，名叫富信大教堂（Abundant Faith Cathedral）。在周边杂草丛生的荒地和空荡荡的厂房之中，人们所需要的恰恰是“富信”（充满信心）和希望。虽然这里是一片后工业时代的贫民区，但就在教堂对面的老式建筑里，却有一家正在营业的亚麻服装洗衣店（General Linen & Uniform Service）。有谁能想得到，就是在这栋老式建筑的一间办公室里，翻开了现代美国的新篇章。

1908年的初秋时节，亨利·福特就是在这里生产了他的第一辆汽车——T型车，这个名字的由来其实只是延续了过去福特汽车N型车、R型车和S型车的惯例。但T型车是如此别具一格且富有魅力，以至于福特竭尽所能也要制造出来。

和当时大部分其他车型不同的是，T型车并不是为美国新兴的工业精英量身打造的，它简单、实用且物美价廉。“我要为普通民众打造一款汽车，”福特说道，“任何一个有体面收入的人都能拥有一辆——并且在广阔天地与家人共享快乐时光。”

要实现架车享受快乐时光，而不是在维修车间里苦闷工作，关键就在于汽车的设计必须安全可靠和容易驾驶。尽管T型车的底盘容易受到崎岖道路的影响而产生令人不快的颠簸，但在陷入壕沟的时候，比起那些重型车，T型车更容易走出困境。福特最爱讲这样一则笑话：有个农民说什么都要让T型车为他陪葬，因为他说，不管在哪个坑洞，T型车都能把他带出来。这款车的车身可以改装成很多形状，从朝气蓬勃的敞篷跑车到五座的大轿车应有尽有。经过一番改造，它甚至可以装下野营者的水箱、睡床等全套装备，而同样的理念直到50年后才在大众微型客车（Microbus）上重现。

如今已经没有人确切知道T型车的绰号“锡罐莉齐”（Tin Lizzie）因何而起，可它确实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出行便利，将美国的农场与城市连接起来，终结了乡村贵族时代。虽然T型车一开始与同等车型1 000美元的起步价相比，其850美元的售价并没有拉开明显差距，但到了1924年，它的售价已经骤然降至了260美元。如此大幅度的降价得益于另一项革新，即装配流水线，这是福特发展壮大后，搬离皮科特街工厂至数公里外的更大工厂后所开发的。他为装配流水线工人开出的薪水是每天5美元，这相当于当时普通工厂工人工资的两倍有余。

T型车和批量生产触发了一场连锁反应，创造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有人这样描述这款车创造之初的故事：“亨利·福特带来了T型车，T型车又带来了批量生产，批量生产又带来了5美元日薪。而就是这些东西，带来了中产阶级、郊区生活、购物中心、麦当劳、塔可贝尔、驾车直通式银行，以及其他为现代的普通民众所钟爱的东西。”虽然这可能还达不到斯坦贝克理想的值得大书特书的档次，但也充分说明了福特的成就。

T型车比Facebook早100年就开始推广社交网络，比避孕药早50年就开始酝酿性别革命。“在那个年代，大多数孩子都是在福特T型车里受孕的，甚至还有不少是在车上出生的，”斯坦贝克写道，“来自盎格鲁-撒克逊家庭的一些观念开始变得扭曲，以至再也没有复兴的机会。”T型车改变的并不仅仅是盎格鲁-撒克逊家庭，到最后，它已遍布从澳大利亚到阿根廷的19个国家。

T型车影响了世界，其丰富的遗产促使1.3万名收藏者在2008年的7月齐聚美国中心地带，共同庆祝这款革命性汽车的百年华诞。“福特T型车从来都不只是一辆车。从许多方面来说，它是空前绝后的，”福特汽车公司的一位发言人在一次公开演讲中说道，“那是一款创造历史的车，是一款把世界装在轮子上的车，是一款改变了世界的车。”这位与其曾曾祖父长得惊人相似的发言人正是当时28岁的采购经理亨利·福特三世。

虽然从1908年至1927年，T型车称霸公路长达20年之久，但这段风光无限的日子最终还是戛然而止了。它被咆哮的20年代的流星击中，汽车不再只是运输工具，更成为个人表现的载体。1927年，随着T型车的没落，一款以实际行动证明时代已经发生变化的汽车登场了，它是第一款面向大众市场的设计师车型。正如一张宣传小册子上写的那样：“天生丽质、与众不同、热情、奔放，是这个充满激情的时代缩影。”它就是凯迪拉克初级版本拉塞勒，也是通用汽车公司品牌体系中最负盛名的车型。

虽然都是由同一家经销商运作，海报上也被标榜为凯迪拉克的“伙伴品牌”，但比起凯迪拉克其他车型，拉塞勒更小、更轻，也更具有运动时尚。它们的用户群体是“精英一族”，也就是20世纪20年代的“雅皮士”。与彻头彻尾注重实用性的终极家用的T型车相比，拉塞勒充满了无尽的时尚风格。而它的设计者哈利·厄尔（Harley Earl）与亨利·福特也正好是两个极端。

如果说福特是一只技艺高超的“乡下老鼠”，从小生活在美国内战之后的密歇根东南部农村里，那么厄尔则是一只见多识广的“城市老鼠”。他出生于洛杉矶的一个富足的家庭。1912年厄尔自好莱坞高中毕业后，他先后入学南加州大学和斯坦福大学，后来自己创业制作定制汽车车身。在厄尔的顾客中，有一位名叫汤姆·米克斯（Tom Mix）的牛仔演员，米克斯委托厄尔设计了一款引擎盖上有马鞍的汽车（平心而论，这也就是一次性的合作项目）。

机缘巧合，通用汽车公司的大佬们在1926年邀请厄尔到底特律去介绍一下自己的设计作品。厄尔很快就意识到，底特律和好莱坞一样，是一个制造梦想的地方。1927年，厄尔受雇于通用汽车公司，成立了汽车行业第一个设计部门，而他这一待，就从爵士时代到了太空时代，干了整整31年。“人们喜欢视觉上的娱乐。”厄尔后来回忆说，而这就是他带给顾客的东西。

当T型车为人们出行的便利立下了汗马功劳时，拉塞勒也在其14年的生命中，为追求与众不同奠定了基石。这两款车型展现了汽车、社会和人类的不同哲学理念。它们一个是乡村，另一个是一贵族的乡村俱乐部。一个是恪尽职守、自力更生，另一个是美丽迷人、自我放纵。这两款车型的阴阳对比体现了不同的哲学，也塑造了美国的文化，并将在未来的汽车行业产生共鸣，让每一代汽车都如T型车和拉塞勒那样，为每一个时代的社会风潮留下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