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无奈的维权
前期部的张越显然刚完成接洽，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向袁处长汇报：“住建局有专门的清欠办，就是负责工程欠薪这类问题的。照目前的情况来说，我们完全是被动方，除了给工人做思想工作，以及尽快找到这里的老板……”
张越从看到自家部门老大的一刻起，便觉上下两片唇如有千斤重。他不知道刚出事时，刘天泽为什么要阻止他们通知霍妍，却要他这个小角色来处理这种紧急情况。
果然，霍妍脸上神情紧绷，喊了声“袁处”，勉强发出一个“我”字，然后就接不上来话了。她负责的工作出了纰漏，第一时间赶来善后的却不是她。甚至直到此刻，依旧有些状况外。
袁炜扔下一句“去忙吧”，就招手让刘天泽和总师办的人到一边后续商议对策。
这是第一次，让霍妍觉得自己在这个团队里完全是个外人。
张越摩挲着裤缝，掏出一包烟，给前期部的男同事分了一圈。转到霍妍跟前时，实在难掩尴尬，忙找了个话题：“方处应该快回来了吧。”
建设处有一正一副两位处长，袁炜负责主抓工程建设。另一位居次席的就是张越口中的方处——方卫国，主抓前期和后勤。
出这么大的事，来自袁炜那方面的压力，也只有方卫国出面才顶得住。
霍妍神色淡淡地微微点了一下头，开口问道：“刚才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那个……现场太乱了。”张越心头突突地乱跳，勉为镇定地赶紧把烟蒂塞进嘴里。重重抽罢一口，才想好一个中规中矩的说辞，“刘总也是情急吧。当时的态度很强硬，说是别管那么多，第一时间给有关方面反映情况才是最要紧的。”
刚才的情况怎么说呢，工程部直接干预前期部并不合适。但以工程部众星捧月的地位，即便霍妍当时在这，也有一定概率乖乖把人员调度权完全交给刘天泽。
张越看着一言不发而面色却愈发铁青的霍妍，不由闭了闭眸。算他倒霉吧，摊上这么件难事，还真是两头都不落好。
现场的人群分成两拨。
接到情况汇报迅速赶来的住建局清欠办工作人员，一位正在记录工人反应的情况，另一位则在劝说工人换个地方慢慢谈。而袁炜在跟总师办和工程部商量，是否需要紧急调整原先的施工计划。
此时，袁炜接了个电话，声音低沉却又刚好能被霍妍听见。他喊了一声“陶总”，熟悉他的人都能感受，此刻的他有三分气虚。
霍妍抬手扶额，心中似装着无数破鼓，正被一通乱捶。
吴东晓左右两边各看一眼，又开始了他的耿直发言：“我们留在这儿，能做什么呢？”
张越抽着烟，不由笑出了声：“我们难道还能一走了之？”
吴东晓摊手，道：“我倒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想说，这不属于我们的工作范畴，所以我们帮不上忙。要是土地征迁、管线迁改方面出现了问题，我们留下来好歹还能插两句话。可这欠薪问题，我们也不懂怎么处理啊。报警比较直接，但袁处的意思既然事出有因，先试试能不能私下调解。”
霍妍几度揿亮手机屏幕，看着飞逝的时间，人杵在这似乎也只是干着急罢了。几次抬手她都能察觉手在颤抖，许是因为问题棘手，更是因为被袁炜的气场骇住了。但最为关键的一点原因是，刘天泽凭什么使绊子？就算霍妍真的债台高筑，只要上头没有人事命令，凭什么就认定她无法胜任工作岗位，继而跳过她，甚至连口头告知情况的动作都不做？
一旁的张越不无担忧地点开日历，叹道：“马上就是五一假期了，如果问题今明两天解决不了，前后加起来少说也得耽误一周的工夫。”
听到这句，霍妍紧绷的神经，如拉满到极致的弓弦，在断裂的边缘徘徊着。实在等不得了，她迈开脚步，毫不踌躇地走到工人跟前，苦笑着开口：“我能问个问题吗？朋友，我必须说一下，这个厂房的产权人已经在拆迁同意书上签字了，区里也按标准把拆迁款打到他户头了，于情于理这地方早就跟那个谁……”
一众工人以怒斥的口吻，强硬地吼出那个他们恨之入骨的名字：“孙杰！”
霍妍颔首，接道：“对，跟孙杰已经没关系了。朋友，你们把时间浪费在这里，其实意义不大的。这样，你们跟着清欠办的工作人员，找个地方把事情从头到尾地梳理一遍。然后呢，我们两家单位把孙杰这个人的情况对一对，看能不能尽快找出这个人来。”
站在最前头的工人非常坚持地表示：“情况在这也能说，而且我们就是要在这说！”
吴东晓上前，试图向他们普法：“阻工是违法行为，我们可以……”
“等等！”霍妍忙抬手阻止。
余光斜向下略略一瞥，说话那人藏了半块板砖在身后。留心观察其他人，好像每个人的裤袋都是向下坠的，似乎吊着什么重物在里头。
此时，不宜在言语上刺激对方。
霍妍佯装不知，语气温和地劝说：“这大太阳底下说事情，遭罪的还是你们自己呀。”言罢，不自然地咽了咽口水，脚步更是本能地后撤。
只这么会儿工夫，脑子里早已飘过几百个念头，比如怎样不动声色地传递暗号，又比如局面失控的话，怎样第一时间证明建设处纯属躺枪。霍妍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就这么转啊转，又被她瞄到一个小动作。
藏板砖的工人偷偷换了手，右手在裤腿上蹭了两把，好像是出手汗了。这不是单纯的愤怒的表现，倒像是……
原来，他们心底也是害怕的呀。怕伤人，也怕违法。但或许，更怕的是生活无着。
将心比心地想，这些工人卖力的工钱突然没了，生活都会成问题的。不管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总之一定是要讨回来的。
这样一想，袁炜没有第一时间选择报警的意图，霍妍已经完全能体会了。这次是可以报警拘留，但拘留期满了呢？一旦被释放，也许还会选择这种激烈的方式，这样的折腾经得起几次呢？
次数多了之后，社会面的议论也不能不考虑。所谓三人成虎，老有工人跑来二通道的项目现场讨薪，传着传着很可能会变成运河二通道欠薪。即便那是误传，但现在的网络怪相就是越假的事传播越广。
接下来，工人的回答也印证了霍妍的担忧。他们确实打算盯死二通道这个渠道，直到拿到工钱为之。
“我们这样卖苦力讨生活的人不怕苦，就怕卖了力气吃了苦，人家还不给钱。那孙子跟我们吹过牛，说哪个哪个当官的，为了拿他厂房挖运河，亲自上门给他说了不少好话，还夸他做的事是积功德。这个话我听得懂，意思就是挖河这事领导很重视，是不是？”
霍妍知道既然他们抱定了这样的想法，光凭几张嘴，也许很难说服他们。但即便知道前路不通，那也得碰过壁再说。尤其在发现工人的情绪不是单一的愤怒之后，她心里反倒有了几分踏实。于是，上前了两步，试图将他们劝离：“对，所以说朋友，请你们帮帮忙吧，这个项目真的不能耽误……”
不等她把话说完，为首的工人把外套往地上一摔，一屁股坐下去，表示问题不解决，他们就绝不离开：“既然这么重要，那我们就是要在这守着！你们挖河是领导指示的，你们能帮我们给领导带话。”
那人坐下去的一瞬，分明有类似砖头捶地的声音。
刘天泽猛地疾步上前，把霍妍挡在了身后。
见状，霍妍眼眸忽地闪了闪。工人里一个头发半白的人站了出来，使她压根没时间去消化那一瞬袭上心头的感受。
那人红着眼睛，手不停打拱，语气激动：“我们这个事情，要有青天大老爷来，来帮我们……要给我们一个公道！我女儿，还有他儿子，还有这么多……我们家里都是老的老、小的小，老人看病、小孩上学，我们不能没有钱呐！”话到此处，他膝盖一弯，几乎就要跪下去了。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有事慢慢说，总会解决的！”
“是啊是啊，你们要相信政府，我们清欠办就是负责帮你们解决欠薪问题的，但是做事要有程序……”
众人七嘴八舌，吴东晓和张越见势不妙，上前架住那几位差点就要情绪崩溃的工人，将他们拉到一边。
工人们早看明白了，哪几位是说话能做主的人。而这些能做主的人里头，霍妍是唯一的女性。女性天然更感性，在体格上又处于劣势。几个会打小算盘的工人，便视她为突破口。
混乱的拉扯，有种呼之欲出的危险气息，将霍妍裹得快喘不上气了。
局面在失控边缘徘徊的关键时刻，有个不甚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散开散开，有事说事！”
扒着霍妍不放的手被一一拉开，一道颀长的身影豁地再次挡在了她跟前，瞬间给了十足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