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序言 善终守护是为了传递生命力

我从事看护工作已经26年了，成为善终守护师也已近8年。[1]善终守护师的职责是，陪伴临终者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过程中尽可能体贴地照顾，并帮助亲友好好与之告别。

我曾看到一些养老院虽然设备昂贵，但老人家最终并没能依照自己期望的方式离开人世，我也因此转而坚持投入真正的善终守护服务工作。

最初，我在岛根县的离岛独力开展业务，后来联结了一些志同道合的伙伴共同努力。我们于2012年成立了日本“善终守护师”协会，现在全日本的善终守护从业者已达300多人。

大家渐渐意识到了善终守护的迫切需求，所以还有人在不断加入。我们的工作也得到了各界人士的支持，因为有他们的帮助，我们才坚持到了现在，衷心感谢他们！

从事看护工作之前，我在日本麦当劳工作了16年。刚进公司的时候，麦当劳在日本只有27家店铺，而后火速扩张，好强的我干劲十足，工作时充满成就感，一直做到了分店店长。能参与正值辉煌期的麦当劳的成长，对我来说是很宝贵的人生经历。

然而，在长期工作压力下变得似乎一刻也停不下来的我，和家人的关系越来越紧张，最终家庭破裂。工作、家庭内外煎熬，我开始酗酒，甚至一度冲动，吞服了大量安眠药，渴望一了百了。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那时的我已经身心失序，脱离正常生活了。虽然急救保住了性命，但家已分崩离析，我感觉自己失去了一切。

在人生绝境中，我默默转入看护领域工作，没想到在那里我竟重新体会到了生命的温暖，也重拾了尊严和信心，从此立志专注于看护工作。透过与老人的心灵交流，我也感受到了深深的喜悦，每天服侍老人家的过程中，心中莫名的如泉涌般的幸福感悄悄愈合了我破碎伤痛的心。

只是，在养老院的工作中也会遇到一些很无奈的挫折。例如，有位老婆婆和我特别投缘，她也十分信任我，交代我按她希望的方式，帮助她善终。但我只是那家养老院的员工，很多事不是我能做主的，因此最后她没能如愿。我辜负了老人家的托付。

其实，养老院在老人身体出现状况时，大多还是选择送医抢救，这样做应该也是因应家属的要求。想在家临终真的不容易。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人躺在医院冰冷的病床上，孤零零地，身边连一个亲人都没有。时下医疗机构和社会观念简直不容许老人（或病人）按照自己的意愿去选择如何度过最后的时光。

去没有医院的小岛，也许能够为人们提供善终守护服务？带着这样简单的一个想法，我独自移居到岛根县离岛，并在那里开设了接近我理想的看护机构“平安之家”。

那座岛上没有养老院，一些独居老人生活无法自理后，通常都得离开故乡小岛，被送去本岛的医院或养老院。我期许自己能像可敬的特蕾莎修女一样，用爱心守护临终者，让这些孤独的老者留在岛上度过最后的幸福人生。在那离座岛，人们本来就与自然和谐共生，死亡也应与自然平静合作。

当时岛上的居民根本没听过“善终守护师”这个名词，所以我的工作基本上是从零开始的，也有不少人对我的工作抱持怀疑态度，所幸支持我的人从四面八方慢慢汇集了过来。后来，我在岛上工作了13年，为很多长辈提供了善终守护服务。

2012年，我把看护机构迁至鸟取县，成立了日本“善终守护师”协会，而后全日本从事善终守护工作的人数不断增加。

2014年，我们举办了“第一届日本看护问题分析全国大会”。我们指出现代日本的一个现实问题，就是家庭关系普遍疏离淡漠，人们对死亡充满害怕、逃避的心情，以致如今一个人想要在家善终面临着万分困难。

本来日本人临终时应在自己家中，有儿孙等家人陪伴，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都认为死在医院里是理所当然的。

2012年开展的“关于临终关怀的国际制度比较调查”显示，日本在家中死亡的人数占13%左右，87%的人都是在医院、诊所或养老院去世的。

另外，根据日本内阁公布的《关于老人健康的意决调查》，约有55%的人希望在自己家中迎接最后的时刻。也就是说，虽然半数以上的老人希望在自己家中去世，但真正实现愿望的人很少。

对于死，大家多抱着忌讳、害怕的心理，但其实以我为200多人善终守护的实际经验来看，死亡并不是一般人想象的那样。一些有过濒死体验的人描述的死后世界，多是美好且光明的，他们见到了自己怀念的故人，并感觉这些故人都很幸福。

我小时候也病危过，感觉也正是这样，从那以后，我不再认为死亡是件可怕的事。

无论对于亡者还是临终守护他们的人，守护这个过程能给彼此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喜悦和感动。

通过细心守护，守护者心中留下的并非悲伤的回忆，而是幸福的感觉。整个善终守护的过程具有不可思议的强大力量。

我经历过许多温馨的善终现场，衷心希望更多人能有这样的体验，为此，我开展了相关社会教育活动。

即将到来的2025年是日本一个重大转折点，届时将有约800万婴儿潮时期出生的人进入75岁以上高龄者的行列。根据日本厚生劳动省发表的评估结果，其中约有47万人将为临终场所而困扰（无安心临终之地）；另外，由于日本已经进入超老龄化时代，每4个国民中就有一个是65岁以上的老人，估计老人孤独死的人数可能会激增。

正如前面说过的那样，死亡并不邪恶、恐怖或肮脏，相反，它既平常又正常，是人生的一部分，能释放出巨大的力量，堪称人一生最大的一次迸发爱的活动。在现场感受临终者的力量，完成生命接力棒的传递，其实是一种令人感动的幸福体验。

本书若能让更多的人了解善终守护师的工作，进而明白生死的意义，我将感到十分欣慰！

祈愿所有宝贵生命都能平静快乐地存在，也能安详优雅地离去！

注释

[1]本文写于2019年。——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