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马铃薯的诱惑
马车里，年轻调查员侧着身子，好奇询问年长调查员，是什么让他突然改变今天的拜访对象。
“关于艾伯特·罗瓦里的审讯笔录虽然是由史密斯警长与老克勒所虚构的，可这并不代表他们一定抓错了人。
或许，他们恰好是一只瞎眼的老猫碰上了一只药倒在路边的老鼠。
史密斯警长真的会是第一个接触那件东西的人吗？
身为一位合格的调查员，我们不应该放过任何可能的怀疑。”
临近上午十点半，提尔队长就顺利将两位调查员乘坐的马车领到村长家的门口前。
如此迅速的代价就是，提尔队长双手撑着膝盖，双腿发酸发软，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为了到镇上新换的衣服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
从屋子里面被请出来的村长，担忧看了眼提尔队长，见他挥手示意无事后，才转身与两位调查员攀谈。
对于希尔村这样一个僻静的小村庄来说，贝斯特市就已经是一座让人心生仰望敬畏的大城市，更别说是从那里前来的调查员。
简单聊了几句，村长就准备让人去带艾伯特前来见客，并嘱咐一些人，让他们给艾伯特洗个热水澡，最好再换身得体的衣服。
“先不用那么麻烦，我们的时间很紧张。”年轻调查员打断村长的安排。
“我们确实没有那么多时间，待会还要再返回镇上。”
年长调查员笑着开口，村长只好亲自带路，带着两位调查员前往艾伯特暂时的居所，一处堆放草料的仓库。
当他们推开门进去的时候，艾伯特正端坐在干黄的草料堆上，面前放着一块木制餐盘，上面摆着十几颗仍在散发着热气的马铃薯以及一大杯烧开的热水。
年长调查员阻止了村长让人前去打扰的行为，先在远处观察一阵子，然后才走近来到艾伯特的面前。
“吃马铃薯的话可以蘸点碎盐，如果是配上白糖，那味道层次会更加丰富。”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很自然从艾伯特面前的餐盘上拿走了一颗大小适中的马铃薯，边剥开外面的表皮边道：“先自我介绍一下，狄尔斯·克雷尔，一位普普通通的调查员。艾伯特先生，听说您已经失去过往的记忆？”
“嗯。”
艾伯特轻点了头，瞥了他手里的马铃薯一眼，端起餐盘，微侧过身子，防止他再从自己餐盘里拿走本该自己一个人独享的食物。
“你如今现存的最早记忆是在什么时候？”面对艾伯特毫不掩饰的小动作，狄尔斯尴尬笑了笑，低头尝了一口剥好表皮，热乎乎的马铃薯，继续道：“对于史密斯警长和老克勒两个人是否还有一定印象？”
“他们两人是否曾经从你身上取走了什么东西？”
“那一天夜里，经历酷刑，受伤严重的你又是如何从牢房里面安全离开？有人接应或是有会飞的神奇生物载着你离开？”
接连问了几个问题，狄尔斯拿马铃薯的右手换成了左手，对着有点泛红的右手食指、中指轻轻吹了口气，“真不错，这里的土壤一定十分肥沃，否则无法长出这么美味的马铃薯，这样的品质在贝斯特市的菜市场上可不多见。”
面对这么多问题，艾伯特先默默吃完自己手上的马铃薯，喝了口水，停顿半响才开始回答。
“很模糊，不认识，不记得，有一只长着翅膀的大黑狗撞碎了牢房墙壁，我被人救了。”
简短的回答，让狄尔斯把握到了重点。
“您曾亲自与那只长着翅膀的猎犬面对面？”他的语气里满是惊异。
艾伯特仔细想了想，不怎么确定道：“它的黑色毛发看起来很浓密，摸起来的手感应该很好。”
“……”
这样的回答让站在狄尔斯身后的克拉伦斯忍不住嘴角抽动两下，欲言又止。
“它怎么可能不伤害您……呃，我的意思是，它很凶残，任何面对它的人都容易遭遇不幸。”
“先生，我怎么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呢？”
艾伯特用无辜的眼神看着狄尔斯，然后低着头，拿起一颗马铃薯继续吃了起来。
狄尔斯微低着头，默默吃完手上热乎的马铃薯。
他拍了拍手，抬起头，沉声开口：“艾伯特先生，方便说一下帮助您离开牢房的人的身份吗？放心，我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想全面了解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事情。而且根据我们的调查，您是无辜被冤枉的，所谓的罪名是人为虚构，您并不是盗窃米修尔伯爵墓穴的罪犯。”
“我不认识他，他也没有告诉我他的名字，他早已经离开。”艾伯特平静回答着。
接下来的时间狄尔斯又询问了不少问题，艾伯特除了有点烦他打扰自己享受食物，还是尽量回答他的每一个问题。
因为这个人的品性很不错，属于人们口中有关好人的广泛定义。
这是脑海里那道声音告诉他的。
他说：“这人是一面还算干净的镜子。”
……
中午狄尔斯跟克拉伦斯在村长热情邀请下，在他的家里吃了顿午餐，期间他们拿出1枚金币让村里的人帮艾伯特梳洗一下身子并换一套崭新的衣服。
因为时间还算充足，两个人午餐后沿着希尔村的河边小道散步，站在河边柳树下，眺望远处的山头。
最高的那处山头，山腰位置就埋着那位米修尔伯爵的墓穴，这时候米修尔家族的成员正在那里整理墓穴里面的陪葬品，并重新找人修葺墓穴。
“王国真的应该出一条法律，禁止贵族们死后过度自由修建自己的墓穴，否则总是容易惹出一大堆事情来。”克拉伦斯颇有怨念说着。
狄尔斯微笑道：“这是不切实际的想法，贵族们早已经习惯奢侈糜烂的生活，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何况，他们之所以这么费力修建自己死后的墓穴，也是为了防止越发猖獗的盗墓者们破坏他们死后的安宁。”
“还有来自奇迹教会的影响，我们的国王也是奇迹教会的虔诚信徒啊。”
听到狄尔斯提及奇迹教会，克拉伦斯神色也凝重许多，沉默一会儿，他才迟疑道：“奇迹教会教义中所描述的亡者世界真的存在吗？”
狄尔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低喃道：“如果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奇迹，那么死而复生算不算是一种奇迹呢？”
克拉伦斯耳尖微动，想趁着这个话题多询问一些隐秘，却被狄尔斯轻松转移了话题。
“今天是6日3日，再过3天就是6月6日，是那位圣父的救赎日，王城那边肯定十分热闹。”
“狄尔斯先生，您不是常说留在贝斯特市的生活很舒服吗？怎么，现在又在怀念过去在王城那边的生活？”
克拉伦斯语气调侃，可没有高兴多久就被狄尔斯拍了一下脑袋。
“该回去了。”
两人重新回到村长家里，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艾伯特还在那间浴室里面，负责烧热水的人不无抱怨道，哪怕是逢年过节杀鸡宰牛也不需要烧这么多热水啊。
狄尔斯与克拉伦斯耐着性子又继续等了半个小时，从浴室里面排出来的洗澡水才渐渐干净起来。
又等了十几分钟，先从浴室里面出来的，是希尔村唯一的一位老村医，他是红着眼眶，唉声叹气走出来的。
狄尔斯与克拉伦斯上前询问几句，才得知有关艾伯特身体的真实情况。
除了残酷鞭刑留下来的一条条体表伤痕，最严重是他肢体各处关节错位的问题。
因为错过最佳的治疗时间，很多错位的关节部位已经自行增生，难以再通过推拿、正骨等体外治疗让各处关节复位，必须通过多次手术，先敲碎额外增长的部分，再重新正骨才有那么丁点希望恢复如初。
“可怜，太可怜了啊，明明是那么年轻的一个娃儿。”
老村医一边惋惜念叨着，一边在村里年轻小伙的搀扶下离开这里。
狄尔斯听完也沉默叹了口气，克拉伦斯气愤道：“大街上随便抓人顶罪，王国的律法已经薄弱到这种地步了吗？”
等到艾伯特从浴室里面出来，狄尔斯与克拉伦斯才真确明白为何刚才那位老村医会对艾伯特的遭遇如此惋惜，怜悯。
站在眼前的艾伯特，修剪完乱糟糟的头发与胡须，洗干净一身泥土污垢，换上一套可以遮住前胸后背、手臂、腿部各类伤痕的宽松衣服。
在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包裹下是一具没有多少情绪起浮，仿佛一块屹立山巅，被狂风精心雕琢后的石像。
不，更像是一尊被渔民从大海深处所打捞起来，不知在海底深处沉眠多少岁月的古老化石。
那双蔚蓝深邃的眼眸，充满着如同大漩涡般的神秘，让人印象深刻。
克拉伦斯不由在心中拿眼前的艾伯特跟王城里面那一位如太阳耀眼的艾利克斯骑士相比。
一者如太阳耀眼，一者似大海深邃，各有特色。
前提是，艾伯特可以矫正自己身体上因苦难折磨后遗留下的缺陷不足。
右手食指的指骨很明显遭受过类似锤子这类重物的击打，干瘪塌陷，左脚的膝盖骨、胫骨也是因遭遇过严重损伤才导致看起来左脚比右脚短了那么一小截，胸骨、肋骨被衣服遮挡起来，具体情况看得不是很真确，但应该也曾受过某种伤势。
狄尔斯打量片刻，眼眸微微眯起，以他的目光看来，艾伯特身上的伤势恐怕不单单是因为之前在监狱里面所受到的残忍折磨。
在更早之前，艾伯特应该就曾受过严重伤势，那才是导致他肢体各处关节变形的真正原因。
“确实让人惋惜啊。”狄尔斯很可惜啧了一声。
“如果那位史密斯警长与老克勒亲眼见过你蓬头垢面下的真实容貌，恐怕也不会抓你进入警局当替罪羊。”克拉伦斯呵呵冷笑道：“因为你这样的人，一看就知道拥有非同一般的来历或是有过不平凡的人生经历。”
他现在反而开始怀疑眼前的艾伯特真的与米修尔伯爵墓穴盗窃案有关。
面对狄尔斯惋惜的目光，克拉伦斯不善的言辞，艾伯特只是默默走向村长家的厨房，端出一盆刚煮好不久的马铃薯，自顾自吃了起来。
刚才洗澡的时候，他就闻到这里散发着煮马铃薯的香味，还加了点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