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故事于火焰中发芽
拉冬的水晶瓶不知何时已经打开。
其中空无一物，只有一缕鲜活的红色从其中流出，比周围的火更亮，似乎显着淡淡的荧光。
那条红线连接上他的左手臂，逸散成薄薄的一层，将他的周身覆盖，就如同当时在十四层的那层火焰屏障一样。
拉冬...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幕吗？
莱因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拉冬了：他摸不清对方的行为逻辑.
那家伙因为自己的刺鱼被发现而懊恼，却又预见到了这场大火，然后提前将这只存储着魔法的水晶瓶交给自己，让他在差点被烧死之时留下了一条命...
这怎么可能呢？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摸索着，缓缓向前走，火焰之中空空荡荡，可能是因为他的腿没有知觉了吧，他走得格外慢，就好像他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其中只是充斥着火焰一样。
找到几乎已经成为灰烬的安娜，莱因缓缓蹲下。
或许是因为思维太过迟钝，他不太愿意纠结以前的一切，下意识就想把这个家伙也拖出火焰之中。
他于是尝试着伸出右手，却发现后者已经完全不听从自己的使唤了。
事实上，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只手臂了：其上的血肉早已蒸腾，只剩一根断掉的，焦黑的骨头，稍微晃动，便碎成粉末，埋进周遭的火焰里。
右手...不见了...
那...以后再梦见那些前世的景象之时...怎么给维恩画画？
万幸的是，或许是因为精神力归零，他没有太多的思绪对此进行思考；或许是因为火灾从前方膨胀的瞬间，他下意识将右臂挡在身前，拉冬的火焰来不及从那瓶子中钻出吧。
换上左手，莱因俯下身。
安娜却突然咳嗽一声，让他吓了一跳。
莱因于是仔细观察着这个并未死去的圣骑士，后者的铠甲已经尽数融化，显露出其下被火烧成焦炭的躯干；她已经不太具备人的模样，焦黑的皮肤正一块一块脱落。
火焰中，她蜷缩着，像是一块烧焦太久的姜饼人。
但对方却并未死去，莱因甚至能在隐约之中，看见对方于心脏处逸散出的金色光芒；而他也不想再思考那么多了。
拽住对方的肩膀，莱因将她推到身前，一步一步往前走；他仰起头，世界就倾斜成山坡。
他突然很熟悉这种感觉：就像是西西弗斯推着巨石一样轻松。
......
“吃饭咯！快来吃饭咯！”
破旧的木屋之中，年迈的老画家将几碗热粥端上饭桌。
他实在是太老了，皱纹就像是扭动的蠕虫一般，占据着他的脸，但柔和的话语还是喊来了名为“白羊”的小女孩。
“爷爷做的饭一点都不好吃。”
她嘟着嘴，双手交叉，一脸顽固的样子。
“没有肉！白羊要吃肉，就像大哥哥第一次来的时候爷爷做的那样的肉！”
狭窄的房屋有些昏沉，油灯晃动着，偶尔逃出几缕橙光；它们吵闹着钻进蔓延的裂缝里，似乎这间木屋同样也已经很老了，长满了皱纹。
老头笑着摸摸女孩的头，那双用来铺排线条的、从来不会失误的手却在此刻颤抖。
名为“白羊”的女孩努力反抗着；她伸出白嫩的手，用力捂住脑袋上的羊毛帽，两只腿抬起，向着空气乱踢着。
或许是因为画家的手太粗糙了吧。
“别闹了，大哥哥马上就回来了，在椅子上好好等着他吧。”
老画家嘴上这么说，已经睁不开的眼中，却满满都溢出对于女孩的关爱。
“白羊要吃肉！要吃肉！”
“哎呦...我的小公主呀...现在外面全是城里来的老爷，哪来的肉给你吃呀...”
“再闹，一会儿哥哥来了，看到你这个样子，准会寒心的...”
老头最终还是将手抽了回来；仅仅只是这么一会儿，他居然就已经感到了左臂的疲劳，于是他又突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在大城市的闯荡经历。
那时候为了赶画稿，他整整三天三夜都没睡，只是用左手铺排线条；当时真的感觉要和死了一样，他有时候看着自己莫名画出的画面，突然间感觉大脑一空，不知道冬天什么时候过去。
身体却源源不断的发热，像是有无穷的能量一般。
“哎...”
他转过身。
“我呀，年纪大了，这个夏天结束，季风一来，我就活不了多久啦...你对哥哥好点，以后还得让他照顾你...”
“我回来了。”
木门被吱呀打开。
一个模样奇怪的青年走进木屋，让刚刚还在哭闹的白羊瞬间住了嘴，然后用手捂住眼睛，努力不看向对方的脸。
那真的是一张很奇怪的脸。
上面并没有太多皮肤，反倒是由无数彩色的丝线一圈又一圈缠住、覆盖；那些线头从男人的骨头中出发，盖住面皮，又藏进另一侧的面骨之中。
那些彩色的丝线编织成一副柔软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灰青色的双眼，和某些线条不密的地方之下的，隐隐约约的男人被烧焦的伤痕。
只有那头凌乱的灰发如凌乱的瀑布般垂到两肩，让人能下意识反应过来，这个家伙并非怪物，而是一个人。
“哎呀！欢迎回来！外面很危险吧...”
老画家迎了上去。
他客套地伸出双手，却并不需要弯腰：他的腰本就是弯的。
青年男人则轻松地笑了一声，将左手伸出，然后拍了拍老人的肩膀。
“不是已经把我当成一家人了吗？还这么客气？”
他披着一件简陋的大衣，这并非天气冷，而是老人唯一能找出的，能遮盖他身上灼烧伤痕的衣服了。
青年男人的动作有些生硬，或许是因为他是个右撇子，右边大衣的袖管却空空如也的缘故吧。
“你这...哈哈哈哈哈...”
老人则显然有些尴尬，他只好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上面盛着最稀薄的一碗粥，几粒黄米漂浮于其上，像是他年轻时候画作中，王国远征队宏伟的船帆。
“就吃这个？”
男人皱皱眉头，似乎有些不满。
老人于是局促起来，他有求于眼前的巫师。他的年岁已经不多，还需要对方照顾那个名为“白羊”的，有些问题的孩子。
但男人却轻笑一声，然后从大衣之中掏出许多零零散散的、用旧草皮包着的食物。
白羊欢呼着，从男人手中夺过食物，拆开，里面是几根断掉的松软面包、几个类似罐头的铁盒，甚至还有一整块烤制好的肉。
“吃吧，多吃点，我是巫师，你们不会饿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