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自杀的星星
那阵风吹来的时候,白羊正对着墙壁的一幅画发呆。
那是她被画家收留后,对方为自己画出的第三幅画;但她不喜欢那幅画。
上面的颜色太少了,白羊这么想着。
别看她小,她经历的事情可多啦,因此对画画也有着深刻的理解:无论什么画,颜色越多,就一定越好看。
但那上面只有黑白灰。
莫名其妙的线从纸的角落中伸出,爷爷说那是名为“素描”的特殊手法,最能突出光影的变幻。
但白羊觉得这是错误的,每当她看向那幅画,就感觉自己躺在了一张很脏很脏的床上,没有被子,也不敢伸出腿:床下有无数线条怪物会抓住她的。
因此,当那阵风将她的帽子吹向街道时,她着急的要死。
“帽子会被小巷里的怪物抢走的,巷子就是那种没有很多颜色的地方,而怪物最喜欢那里。”
白羊不能失去她的帽子。
这不仅仅是因为这是她父母留下的唯一礼物,更关键的是,如果爷爷再想给她画黑白的丑画,她就可以用羊毛帽挡住自己的脸。
那样她的脸就一片雪白了,失去了其他颜色的脸,就让人看不出这是白羊的脸了,爷爷也就不会继续画了。
她于是爬上床,然后双手抓住木窗的边缘,用全身的力气翻了出去。
白羊并不害怕,她并不是第一次出远门,更何况帽子还在空中飘着;她于是努力奔跑,周围的景象便开始一张一张地变化,让她感觉自己像是连环画中的主角。
最后,羊毛帽终于被她捡起。
白羊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将她扣在自己的脑袋上,正想满意地离开,却发现自己莫名来到了那个无数次让自己做噩梦的地方。
那间不太友好的房子之前。
房子呈现出灰白色,这似乎作证着其中藏着怪物的事实,而白羊坚信那一点:曾经有一个白发的姐姐告诉过她的,那个房间里住着一个怪物。
她于是慌张地跑回家中,她记得家的方向,但还是被一块石头绊倒了。
“一枚银卡勒一个月...确实挺便宜的,喂,大哥,要不然我们就住在这里吧。”
两个颜色很多的大叔在她面前说着话。
“是啊,这房子的采光很好,空间也很大,虽然以前住过一个巫师,但看上去完全没有我想象中那种阴森或是残冷的氛围嘛!”
“是啊是啊...而且房东也很好,听说她从来没扣过别人的押金,以前粮食不紧缺的时候,还会准备早餐呢...”
白羊很害怕:两个叔叔要住进房子里了,而那房子里有怪物,那是那个白发的姐姐亲口说的!
“不要住进去!叔叔不要住进去!”
她于是勇敢地大吼。
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突然感觉很奇妙。
爷爷曾经跟她说,她是一个不懂得“说谎”的孩子,她会被人“骗”,也会随口就说出根本就不能让人接受的话语。
于是她就问爷爷。
“什么是无法让人接受?”
“就像这样:“你再说话的话,会有很多人讨厌你的”,白羊不喜欢这句话,对吗?”
白羊于是点了点头:她的确很难受,特别是当她想到,爷爷也会因为自己说话而讨厌她。
说话是要被人讨厌的,可什么是“说谎”呢?
说了“谎”之后,就不会被人讨厌了吗?
“不要住进去!那里面住着怪物!白发姐姐亲口告诉我的!”
这么思考着,她继续对两个叔叔大吼。
叔叔们也有些发愣,他们显然是意识到了白羊口中的问题:可为什么房东没有告诉他们呢?房东一定会告诉他们的啊,房间里有怪物这种事情...
总不可能像她不能说哥哥是巫师一样吧,不说“房间里有怪物”,不说“哥哥是巫师”...这就是说谎吗?
她吓得流出眼泪,一部分是因为叔叔们瞪大了眼睛;而另一部分则是因为...
她发现,自己真的无法说谎;即使她意识到了不能说“哥哥是巫师”,但只要有人问她这件事,她还是需要努力回答出来。
“你再说话的话,会有很多人讨厌你的。”
但白羊又不能说谎:如果她说房间里没有怪物,那么就会像是一口气把所有生病时喝下的草药都吞嗓子,然后像那个白发的姐姐一样...
“那个白发姐姐就是被怪物杀死的!她被怪物吊在房梁上了!”
“白羊亲眼见到的!白羊不会说谎!”
那一刻,莱因突然有些恍惚。
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倒塌了,可能是麦城的教堂,也可能是云朵或是一整片天空;总之,他听见了轰隆作响的倒塌声。
结束了,他明白,某些他坚持的东西,突然在此刻变得毫无意义了。
......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往日是一场噩梦,莱因这么想着;现在他在梦中回顾那场噩梦,就好像跳海的人在死之前于海面上看见自己的倒影一般。
多云死了,他在一个月以前听见那样的消息。
或许他很早之前就应该知道这件事了,只不过他不够敏锐而已,又或许他直到现在也不应该知道这件事,但无论如何...
麦城的多云死了,真正意义上的...
【死】
“...”
【请确认,是否回到该历史节点?】
【确认。】
视野中,灰青色的文字缓缓浮现,桑的万花筒的效果则开始凝聚。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观看这段记忆了。
于是恍惚中,他就回到了那个下午,那个一个月以前,他还渴望努力在麦城中生活下去,还在为画画踌躇满志的时候。
“你说多云死了?那不可能!”
画面中,那个年轻的家伙歇斯底里般,拽起小女孩的衣领。
他的眼圈泛红,彩线之下没有皮肤的鼻孔张开,从中喷出令人头晕目眩的热气;但尽管如此,莱因还是觉得...
那个家伙不像自己。
是现在的他不像过去了,莱因这么想着。听到多云去世消息的三天后他就缓过来了,只不过是日常作息懒了一点,画画也没什么心情而已。
他原本就是那样的人:为了复仇,一个人在麦城和巴别塔之中来回穿梭,杀人不眨眼,也从来没考虑过任何周围人的情况。
一个月前的他太出格了:多云是为什么而自杀的,本来就和他没有太多关系,也不会影响他任何的生活。
这就好像是一段沉郁而奇妙的旋律,突然变得躁动和热烈,显然是不合理的。
但事情就是那么发生了。
“她不会死的!她亲笔写下的信!她想看星星,她想见到真正的星空!”
“你看...我这里还有她给我的信...对!还有星空瓶!”
“她以前还会制作星空瓶的!”
灰发青年颤抖地把大衣摔在地上,露出其下被烧焦的皮肤;他跪在那件衣服之上,慌乱地翻找着,最后哆哆嗦嗦地翻出一个小水晶瓶。
“你在骗我...你在骗我!”
“她现在已经拥有了真正的星空...她...我实现了她的愿望,实现愿望的人,把石头推上山顶的人...怎么可能会自杀呢?”
“她不会自杀的...她一定是被某些人陷害了!对...一定是那样!她被那些该死的巫师发现了,她被杀掉后伪装成上吊的样子...”
“那个该死的房东知道这一点,她故意隐瞒这个事实,然后将房子重新租了出去...她是同伙,对,没错...”
星空瓶依旧是天蓝色,其中的星星闪闪发光,倒映出的男人的脸,却如同失去了一切颜色的怪物一般。
“没错...多云一直是一个很固执的家伙...她总有很远大的梦想,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她坚信自己是最特殊的,所以她绝对不会...”
“她坚信自己是最特殊...的...”
“哥哥,咳咳...对...对不起...”
那个被整个拎起的女孩则开始咳嗽,她的呼吸已经困难,眼泪爬满整张白嫩的脸,帽子则掉在了一旁。
“白羊...学不会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