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三个人

那天下午时分，胡丽亚在大黑山的山腰处游荡，仔细搜寻臭虫草。

这种草喜阴，因此她也往尽往那些最幽深阴凉处寻找。

越是越珍贵的草药越稀少，臭虫草也不例外，加上对肺部有好处，村民们吃得也多，因此采起来并不容易。

但今天竟然意外地顺利，凡是感觉会可能有草药的地方，凑过去一瞧，准有，简直神了。

胡丽亚是为了孩子，因此既专注又认真，很快便收集了小半筐，足够吃半个月了。

某一刻，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虽然偏西，但阳光正盛，给大山镀上了层金光。

现在时间还早，她的儿子应该还没醒。

胡丽亚伸了个懒腰，心想既然今天运气好，干脆再多采一些，省得将来不够吃。

正在这时，她忽然听到附近传来一阵细密的哭声。

“呜呜呜呜呜……”

这哭声听起来很悲切，但又很压抑，似乎哭的人掐住了自己的嗓子，生怕别人听到。

深山之中，蓦然听到人哭的声音，胡丽亚不由得吓了一跳。

此前黑山上有吊死鬼的传闻已经在村里传的沸沸扬扬，因此她第一反应便是，这又是吊死鬼在抓替身。

她的命没有张五奶奶的硬，跑的没有李三这个男人快，贸然过去，只怕把自己的命丢了。

她死了不要紧，留下生病的儿子，以后药也没得吃，最后凄惨病死给自己陪葬，那可真是太糟糕了。

想到此处，她药也不打算挖了，着急忙慌的就要下山。

走了两步，离开树阴遮蔽，进入灿烂的阳光中，周围顿时白光一片，亮亮堂堂，把她晃得眯起眼睛。

胡丽亚用手搭起凉棚，忽然愣住。

心想，这明晃晃的日头，把人都要晒晕，鬼怎么受得了？

之前不管是她听到的恐怖故事里，还是看过的电影里，鬼都是深更半夜才敢出现，

这大中午，阳气这么盛，就算是阎王爷也不敢出来作祟吧？

正在这时，那断断续续的哭声再次传来，

“呜呜呜呜……”

胡丽亚犹豫了，万一要不是吊死鬼呢？

万一要是哪个姑娘真的被人欺负了，一个想不开怎么办？

自己没有听见倒无所谓，听见了不管，不去劝劝，不就等于害了一条人命吗？

权衡半晌，心想朗朗乾坤，要是吊死鬼真敢现身，这么大的能量，那自己就算不凑上前，多半也跑不了。

这么一想，更加肯定是人在哭，于是便转过身，循着那哭声，往树林遮蔽的幽深处走去。

随着她距离哭声越来越近，哭声也越来越清晰和真切，越来越像真人。

胡丽亚心想，到底是碰上什么事了，为什么一个人躲到山上哭，不害怕吗？

被父母打了？被男朋友抛弃了？被朋友排挤了？

正胡思乱想，脚下没注意，一下子踩到根枯树枝，

只听得清脆的咔巴一声，树枝立即折断。

与此同时，哭声像是被惊扰了一般，也蓦然消失。

胡丽亚像失去线的风筝，一下子愣在原地，周围安静极了，连鸟叫也没有。

哭声消失的太过突然，她一时有些恍惚，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真的听到了。

可如果没听到，她为什么又出现在这里呢？

多半那人是听到周围有异常响动，害怕的不敢出声。

既然会害怕，更证明她是人。

胡丽亚胆子更壮，按照记忆中声音消失的方向，继续前进。

绕过一道灌木丛，忽然看到不远处，一位身穿红色衣裙的姑娘，正坐在一个树桩上，愣愣望着她。

胡丽亚一下子松了口气，虽然同样是穿的红色衣服，但之前的传闻里，吊死鬼始终低着头，不和人对视。

这姑娘眼神明亮，目光有神，一看就是人。

她冲那红衣姑娘晃了晃手中的药筐，主动开口：“我上山采药，听到周围有人在哭，就来瞧一瞧。”

红衣姑娘20出头，容貌一般，脸色泛青，眼角挂泪，似乎见来人是位热情大姐，也放松了警惕。

胡丽亚往红衣姑娘的方向走去：“小姑娘，你胆子可真大，一个人在这里哭，不知道黑山上闹吊死鬼呢？”

红衣姑娘摇摇头：“不知道。”

她声音有些沙哑，好像嗓子里含了什么东西，大概因为一直在哭，就把嗓子哭哑了。

虽然和传闻一样声音异常，但胡丽亚却更加放心，

因为这姑娘主动说话了，要知道张五奶奶和李三遇到的吊死鬼，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

她走到红衣姑娘身边：“小姑娘，碰到什么糟心事了，跟大姐说。有些事憋在心里是个坎，说出来就是个屁。”

原本以为红衣姑娘既然躲在老林里偷着哭，性格一定很腼腆，不会轻盈说出原因的。

哪知道她竟然意外爽朗，鼻子一皱，哭诉道：“姐，我后悔结婚了！哇——！”

胡丽亚虽然和丈夫很恩爱，但他男人命不好，外出务工时遇到了车祸，早早死了，把生病的孩子抛给了她一个人。

这些年要不是她爹妈在工地干小工挣钱，恐怕连儿子都养不活，更别提看病了。

她叹了口气，坐到红衣姑娘身旁，拍着她的肩膀：“怎么回事，你男人在外头有人了？”

红衣姑娘摇头道：“他打我！天天打。”

别的情况，胡丽亚还会劝劝，碰到家暴，说啥都白费力气。

胡丽亚说：“那你想怎么样？”

红衣姑娘说：“离婚。”

胡丽亚说：“那就离呀！”

红衣姑娘眼泪又流出来：“可我不知道怎么养活自己……”

胡丽亚说：“你去市里打工去啊，这么年轻，干什么都饿不死的。”

红衣姑娘抽泣了两下：“我谁也不认识，会有人用我吗？”

换做往常，胡丽亚一定只是劝她勇敢，怎么着也比在家待着强。

但瞧着那姑娘楚楚可怜的模样，不知怎的，心一软

“我爸妈就在市里打工，上回还说，工地周围的食堂都在招女工，我让我爸给你介绍，怎么样？！”

红衣姑娘泪一下子止住，睁大眼睛说：“真的吗姐，你没骗我吧！”

胡丽亚说：“骗倒是没骗你，就是那活苦一些累一些。”

红衣姑娘连连摇头：“苦累我都不怕，总比挨打强。”

胡丽亚笑起来，站起身：“既然这样，你现在就跟我回家，我跟我爸打电话，要是可以，你马上就去市里，怎么样？”

红衣姑娘也蹦了起来：“那感情好，我立马就走，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好。”

胡丽亚拎起药筐，转身便走。

红衣姑娘跟在她身后。

奇怪的是，两人竟然没有交谈，就这么默默走了一阵，

红衣姑娘忽然叹气，在她身后说道：“姐，我这么丑，人家真要我吗？”

胡丽亚也不回头：“人家招工，看的是你能不能吃苦耐劳，又不是选明星，长得好看有啥用。”

“也是。”

沉默的往山下走了半晌，胡丽亚觉得周围越来越暗，之前的路好像消失不见了。

正在这时，红衣姑娘再次开口，这次声音不知怎的，竟然又哑了许多，

“姐姐，我长得这么丑，不会吓到人吧。”

胡丽亚有些气恼，她怀疑她们迷路了。

她担心儿子醒来，找到自己怎么办，身后的姑娘却在担心什么美丑，

便没好气的说：“你长丑又怎么样，客人看见你，还能恶心吃不下饭？”

身后的红衣姑娘便不再说话。

又转悠了好一阵子，周围的景色好像一直在重复，似乎怎么也绕不出去。

找人时有哭声做引导，也不用考虑方向。

可回来时就别说引导，连熟悉的标志物都没有，甚至连太阳也被茂密的树林遮挡住。

身后的女孩脚步很轻，也不说话，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她们迷路似的。

胡丽亚越走越慌，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正在这时，却突然一愣，

她猛地看到一条杂草丛生的山道，正横在不远处的灌木后。

奇怪，刚才怎么没看到？眼花了？

不过胡丽亚并没有细想，反正找到路就好。

她心里终于轻松许多，脚步也轻快起来。

穿过灌木丛，来到山道处，往下看了眼，又是一愣，

她发现自己所处的位置，竟然比之前采药的时高得多，

奇怪，明明一直下山，怎么反而更靠上了？

不过这些都不如回家重要，她抬脚便要下山，

红衣姑娘的脚步依然跟在身后，只不过比之前更轻了。

走着走着，不多时，路过了一株巨大的松树。

那松树单独伸出一根树枝，像人的手臂一样斜斜指向山下。

胡丽亚就这么经过它，心想这树怎么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正在这时，只听到身后的红衣女孩突然说话，

但声音变得特别沙哑，像被什么勒住了脖子，挣扎着才勉强出声。

“姐~姐~，你~回~头~看~看~”

胡丽亚一愣，站定在原地，蓦然想到，那松树似乎就是传闻里吊死鬼上吊的树。

她心砰砰砰跳起来，不敢回头，声音发颤地说：“看……看什么？”

红衣女人却不说话了。

胡丽亚哆嗦起来，又问：“看……看什么？”

红衣女人依然不说话。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撩拨着她的肩膀。

一下一下的。

胡丽亚想跑，然而小腿肚在打转。

她不受控制得慢慢扭过头，一下呆住。

原本跟在身后的红衣女人，正被粗麻绳吊在大松树上，一晃一晃的，

她双手双脚垂向地面，长长的黑发盖住了脸庞，黑色的布鞋上沾满尘土。

忽然一阵风来，黑发被吹开，蓦地露出她的脸。

胡丽亚想闭眼，然而眼皮却不听使唤。

红衣女人的脸一点点露出，她—脸庞青绿，眼睛外凸，红得仿佛血管要爆开。

她长长的舌头吊在口腔外，像条蛇一般。

她直直盯着胡丽亚，沙哑的声音从她口腔里含糊地传出来，

“姐~，我~丑~吗~”

胡丽亚头皮发麻，只感觉后背一道凉气窜起，大叫一声，妈呀！

便没命似的往山下逃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