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天乏术
入冬的腊月天，房翎白雪皑皑。
凛冽寒风，细雪如盐，房檐下，沈月白颤巍巍探出手去，手心丝丝沁凉，一片雪花落在她掌心中，缓缓被她攥紧。
“夫人，天寒，当心冻坏了身子，进屋罢！” 婢女在她身后，大氅披在了她肩头，目光往院子口望去，红绸牵姻缘结，连那光秃秃的腊梅花也挂了彩灯。
远远的，敲锣打鼓的声音隐约可闻，沈月白长睫颤了颤，“将军今日娶的，可是那迎春阁的姑娘？”
“夫人，您就别问了，问又如何，将军身负重伤是您在塌边侍奉半载有余，那狐狸精做过什么？将军真是糊涂，良人在侧不珍惜，偏生喜欢……”
女婢后半句话说不出口，气得跺脚，转了口，“夫人，日久见人心，您的一片苦心，将军终会明白的。”
谁人不知，迎春阁那可是风尘之所，身子不干净！
沈月白笑了笑，紧了紧肩头的大氅转身走进屋中，“三妻四妾乃将军之福，芋儿休要多嘴。”
唤芋儿的丫鬟手脚麻利，急忙跑在她跟前，将挡道的桌椅都挪开了些，搀扶着她落座在小几旁，又急忙搬来火盆。
她一边拨弄着炭火，一边愤愤不平，“奴婢不说，不说，也就夫人您心怀若谷！相爷若知您在将军府受了此等委屈，说什么也……”
“芋儿，我渴了。”沈月白打断了女婢的话，温温冲着芋儿的方向笑。
“夫人，我去给您倒水来，您可别乱动，前面是火盆子。”芋儿不放心地嘱咐，走出里屋还一步一回头。
沈月白探出手，能感觉到炭火的暖意，鼻尖微酸，眼泪就忍不住泛滥，哪怕将军愿意如陛下般妻妾成群，却从未征询过她这个正妻的意见。
什么将军夫人，不过是摆设罢了！
“将……将军……”
方着手倒水的芋儿听闻脚步声，蓦然抬眼，就见七尺男儿阔步入内，一袭红衣，仍旧威风凛凛。
她喜出望外，将军终是来了！莫不是发现夫人对他情真意切？
男子剑眉星目，斜睨了芋儿一眼，脚步未歇，带着几分愠怒出现在沈月白的面前。
沈月白还在烤火，大氅一脚着了火也不曾察觉。
男子寒潭般的眸子冰冷，诘问的语气，“今日的喜茶可是你家主子备的？”
芋儿深谙这是在问自己，俯首回道，“回将军，府中内院事务夫人力所能及。”
言下之意，婚礼确是沈月白在操持。
“很好！”
男子冷笑，套着白玉扳指的手拍了拍。
当即侍卫端着喜茶入室，男子端起来送到沈月白嘴边，“喝了它！”
沈月白抬眼，空洞的眸子不见一丝光亮，“将军何意？”
“我让你喝了它！”
命令的口吻，是纵横沙场的煞气，吓得屋中一干下人噤若寒蝉。
沈月白泰若自然，她是看不见，但想象得到此刻将军阴沉的脸色。
她素手抬起，接过茶盏，鼻尖轻嗅，豁然明了，浅淡的唇角勾起一抹苦涩，“将军，我若说这毒不是我下的你信吗？”
男子黑沉的俊脸挤得出水来，不容她一句反驳，“喝！”
“好。”沈月白不做解释，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几片茶芽挂在嘴角。
她轻柔地试图擦去茶芽，手绢刚触及唇瓣，心脏一阵绞痛，“噗”地一口鲜血喷在了火盆里。
火炭“噗呲噗呲”地响着，冒起浓烟，混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沈月白紧揪着心口的衣裳，颓然从椅子上滑下，跪坐在地，断肠鸩毒，见血封喉，她知道，这一次，必死无疑。
“作茧自缚！”男子眼底只余冰凉，眼睁睁看她倒在脚边。
作茧自缚么？
眼前一片黑暗，沈月白染满鲜血的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笑比哭难看，“陆长信，你好狠的心，我不争我不抢，只愿留在你身边，这都是奢侈么……”
“对婵儿下手，你还有脸谈无辜？！”男子中气十足地怒喝，一甩广袖，“传我口令，夫人嫉妒成性，服毒自尽，厚葬！”
脚步声渐行渐远，狠戾的话犹在耳边，沈月白再度喷出一口黑血，探出柔荑想抓住他的气息，可她看不见，甚至不知道他的背影消失在哪个方向。
陆长信！
不是我做的！
陆长信！
眼皮子似灌了铅，她连一个音节也喊不出来。
“夫人！”回过神来的芋儿惊恐万分，救沈月白显然是回天乏术，急切追着陆长信到院子口。
“将军！”
她猝然跪在地，双膝在雪地砸出个坑来。
“还有何事？”男子凤眸微眯，冰寒未曾在他脸上化去。
此刻芋儿已满面泪痕，哽咽着指了指门台上挂着的绸子，“将军大喜，可曾想过这一切都是夫人换来的？”
陆长信薄唇紧抿，锁着眉宇，一言不发，他大喜与沈月白何干？
芋儿泣不成声，声嘶力竭吼出来，“将军，您可记得半年前，您身负重伤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夫人把眼给了您，两颗血淋淋的眼珠子。为了救您，所剩时日无多，为何最后的几个月里，也不能得您垂怜？”
“你说什么？”陆长信蓦然怔住，三皇子政变，他领着三千精兵奋力御敌，虽除奸佞，却险些命丧黄泉。
伤得到底多重他不知，只知迎战时天寒地冻，醒来是夏虫蝉燥。
是她？
他眨了眨眼，难怪，连陛下也打趣他，他的眼睛是越来越有神，更清透了……
“将军，夫人怕你嫌弃她的眼，命奴婢隐瞒，您可知，她亲手剜去自己的眼多痛？医者父母心，怎会做出下毒这般腌臜之事……”芋儿痛心疾首，脑门重重磕在了雪中。
怎么会这样……
陆长信注视着江蓠阁的院子，火光愈来愈甚，浓烟滚滚。
“月白！”
“将军，您不能进去，走水了！”
“放开我！月白！月白还在里面！”
“将军，夫人已经辞世，将军……”
一众侍卫阻拦，大火裹挟着院子，烈焰冲天，似乎还能看到她嫣然一笑的模样，澄澈的眸子弯弯如月。
他，竟然用她的眼，目睹了她香消玉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