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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听雪楼
周云山自李长安那里得到暗纹碎布,已然是此行最大收获,却仍旧返回药王庙,装模作样探查一番。
最后唉声叹气,装出一副大失所望的架势,若不是李长安知晓其中细节,怕也是被骗过去。
当周云山“查探无果”走出药王庙时,李长安余光明显注意到,那两名郑海手下的衙役,嘴角似隐有笑意。
李长安看在眼里,只当无事发生。
陆小乙跟随周云山许久,早已成了他肚子里的蛔虫,哪看不出两人有鬼。
不过自然不会表现出任何异样,全程配合演戏,那叫一个专业。
周云山探查完现场,又交由赶来的仵作检验一番,众人这才将两具尸首抬回府衙。
这件事后续暂时就与李长安无关。
按周云山的交代,下午李长安便由陆小乙和另外一位衙役带领,在这临江城好好转上几圈,认认路,莫要到时缉拿凶人时到处乱窜。
李长安自觉无需如此,但又何尝不知这是周云山给自己的优待。
除开陆小乙,另一人也是周云山亲信。
昨夜奉命与其他三名衙役蹲守城东,无事发生,适才折返赶回府衙报道。
此人身形健壮挺拔,倒与周云山有几分相似,就是不如他彪悍,眉眼间多了些秀气。
名叫江涛。
三人行至府衙门口,陆小乙如释重负,忽地凑近李长安,贼眉鼠眼道:“长安兄弟,此前在那药王庙,你和周头嘀咕啥呢,能否给我也说说?”
李长安颇有些为难。
思索片刻,还是觉得不好由自己开口:“你去问周大哥,他若是同意,我自然知无不言。”
陆小乙黑眼珠子骨碌一转,笑道:“嘿嘿,长安兄弟莫要往心里去,方才是我让你为难了,等下请你喝酒,就当赔个不是!
咱们这案子查了大半个月还摸不出头绪,依我看呐,那些花街柳巷里三教九流扎堆,最是消息灵通。
比如‘听雪楼’王妈妈最爱听各府闲话,咱顺道去喝杯暖酒探探口风,万一撞上线索了呢?”
李长安稍一琢磨,算是听明白了。
这陆小乙分明是借坡下驴,想去勾栏听曲,还说的如此冠冕堂皇,倒有些小聪明。
也难怪此前在那药王庙,周云山说这陆小乙,喜欢盯着人勾栏姑娘的罗裙褶子。
陆小乙话音方落,一旁的江涛袖袋一甩,竟从中滑出把折扇“哗”地展开。
“听闻‘听雪楼’茶水钱涨了三成,原因是最近换了个头牌。
新来的‘绛雪花魁’不但精于诗词,更是通晓音律,一首《广陵散》不知迷醉多少人。
咱也去瞅瞅,运气好说不得能见识一二!”
李长安默然。
一时间竟也不知说什么好。
周云山粗狂豪迈,为何手底下却能带出这么两位喜欢钻勾栏的卧龙凤雏。
在他看来,若是去那些风月场所喝花酒,倒不如找个地方坐下来吐纳修行。
见李长安欲言又止,江涛继续说道:“长安兄不要误会,咱们只是去打探消息,若是没有收获,自然还是要做正事,不会耽搁太久。
至于茶水钱,权当是我二人请的。”
李长安自觉若是再推辞,怕是要驳了人面子,此后在周云山收下做事,众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也只得点头。
“嘿这就对了!”
陆小乙俨然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三人旋即踏上半圆拱桥,朝着听雪楼所在的东街行去。
上午去了趟衙门熟悉事务,又随同周云山前往药王庙探查命案,此时已是临近正午。
街上人流如织,很是繁华。
三人趟过两条街,又经由几个岔口,镶着“听雪楼”三个鎏金大字的匾额便映入眼帘。
朱漆门楼坠着琉璃风灯,摇曳生辉。
门廊龟奴捧着白玉银盘,接住掷来的碎银便高唱一声“贵客添香”。
李长安跨过门槛时,竟还瞧见门前梁柱挂着一副楹联——墨染千秋客,往来皆玉骨。
再往里走,中庭莲台九重青纱随风轻晃,七八个戴吞云髻的清倌人在台间翩跹起舞,绦带翻飞,风姿绰约,美妙绝伦。
倒真像群仙娥在云雾里跳凌波步。
“哎哟三位差爷里边请——”
穿着绸缎褂子的跑堂见到三人,麻溜儿地凑过来,便要引着他们往二楼走。
江涛却摆了摆手,直接在一楼角落找了个空位落座,摸出半角碎银按在卓沿。
“听说贵楼新来的绛雪花魁谱儿大得很,连咱衙门的郑师爷前日来都吃了闭门羹?”
跑堂擦桌布往肩头一甩,陪着笑哈腰:“这位爷您有所不知,绛雪姑娘见客讲究眼缘。
自打绛雪姑娘住进听雪楼,别说寻常的少爷公子,便是城主府上月设宴相请,姑娘让丫鬟递出张洒金笺,写着‘大雪封山,不宜见客’,可现在分明是深秋啊!”
说着他压低嗓音,指指头顶二楼雕花窗:“这会儿正拿绣绷子逗鹦鹉玩呢,方才琴弦响那两声就是她定的规矩——哪位爷能接上她抛的诗牌子,才准掀帘子说半柱香的话。”
李长安听得挑眉。
只觉得这绛雪花魁架子不是一般大,竟连临江城城主府的面子都不给。
周慕白说过,那位城主乃是临江城五位玄元境强者之一,地位超然。
如此分量的人物都不放在眼里,那这位绛雪花魁想来也是有些底气。
待到跑堂离去,江涛捏着茶盏转了三圈,叹气笑道:“今儿这银子算是白糟蹋了,不过嘛......越是逮不着的山鸡越肥,越是见不到的姑娘越奇。
长安兄你猎户出身该懂,那雪地里死活不露头的白狐狸,是不是比满地乱蹿的灰兔子勾人魂?”
陆小乙拿起盘中蜜饯丢进嘴里,也有些抱怨:“早晓得这钱够买三斤酱驴肉,要不咱翻墙去后院柴房蹲着?
等那花魁出来倒夜香......”
“咳咳!”
话未说完,江涛重重咳嗽两声,狠狠瞪了眼陆小乙,后者这才反应过来说错话。
陆小乙讪笑两声,赶紧往嘴里塞几颗蜜饯:“嘿嘿,我......我什么都没说!”
听到江涛的话,李长安却想起那身上背着碎花小包袱的阿姎,嘴角不由勾起笑意。
他不觉得白狐勾人,倒是有些滑稽。
“长安兄莫非有喜事?”
江涛注意到李长安神情,有些狐疑。
李长安摇摇头,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待放下时,神情已然恢复如常。
他兄妹二人与阿姎之间,并不能完全算是喜事,只能说是一段孽缘。
不过喜欢这小东西倒是事实。
江涛也不深究,折扇往掌心一敲,自嘲笑道:“早晓得新来的花魁喜好诗词,跟周头练拳脚时就该偷摸背两本诗集。
上回周头让我写失窃文书,憋半天就憋出句‘月黑风高夜,黄鼠狼叼走三只鸡’。
这要是拿去接诗牌子,绛雪姑娘怕得用绣花针扎我满嘴泡!”
陆小乙一张嘴被蜜饯塞得鼓鼓囊囊,含混嗤笑一声:“老江啊,昨日你给周头写的那‘黄鼠狼叼鸡’的妙句要是刻在诗牌上,别说绛雪姑娘,就是后厨烧火的刘婶子见了,怕都要拿擀面杖追你三条街!”
“要我说——”他突然朝李长安努努嘴:“人家李兄弟能上山猎狐,下笔指不定还能逮两句‘大雪封山’的雅词呢!”
江涛一拍折扇,低声怒道:“放屁!老子那是捕盗文书,讲究的就是个直白!再说长安兄弟猎户出身,如何能作诗?”
说着,江涛望向默然饮茶的李长安,希冀得到回应,却见对方嘴角微勾,笑而不语。
李长安自是不会写诗,但......
就在此时,门口忽地传来龟奴高唱。
“徐公子到——”
话音方落,楼内丝竹声骤停。
连莲台上水袖翩跹的婀娜舞姿都停滞一瞬。
李长安侧目望去,只见来人生得面如冠玉,身着月白锦袍,其上云纹勾勒,银线烫边,腰间羊脂玉佩随着步伐轻晃。
身后还跟着一佩刀的褐衣护卫。
不是那徐敖又是谁?
“徐公子万福!”
跑堂还未挪动步子,二楼就见到一位鬓边插花的中年妇人,提着裙摆疾步而下。
正是听雪楼老鸨,王妈妈。
“徐公子怎么来了,真是稀客呀!二楼听雪阁给您留着呢,这边请......”
徐敖不答,抬眼望向二楼,顾自问道:“听闻贵楼来了位绛雪花魁,可否一见?”
王妈妈捏着绢帕,笑道:“哎哟我的爷,您这满腹锦绣的主儿来了,姑娘哪会摆谱?”
话音未落,自有丫鬟捧来金漆盘奉上,王妈妈为难道:“只是昨儿姑娘新定了规矩,要见她须得先接下诗牌——
徐公子若愿意赏脸试笔,奴家这就让人温上二十年女儿红候着!”
徐敖扫了眼金漆盘上的素笺,默然片刻,提笔纵横,不到几息便又再度放下。
丫鬟旋即捧着金漆盘往二楼送去。
王妈妈笑道:“姑娘有些惫懒,徐公子不如先去听雪阁坐坐?想来以公子的才华,这诗牌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徐敖不答,忽地勾起嘴角朝角落望去。
目光如刀剐过李长安的面颊。
“倒是要请教王妈妈,听雪楼的楹联何时换了?本公子怎瞧见‘墨染千秋客’下面,蹲着几只黢黑泥爪——
莫不是贵楼新收的烧炭杂役,也敢来沾金笺的雅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