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田埂上的血
八月的日头毒得像烧红的烙铁，挂在北境的天上，把整片稻田烤得冒烟。
沈砚弯着腰，手里的镰刀一下一下地割着稻子。稻穗沉甸甸的，压得稻秆直不起腰，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被生活压得直不起腰。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露出一张被晒得黝黑的脸。十七岁的年纪，脸上却没有半分少年人的稚气，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狠劲。
他的手很稳，镰刀挥出去，“唰“的一声，一排稻子就倒了下去。这双手从小握镰刀，握柴刀，握锄头，唯独没有握过笔。他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但他会劈柴，会割稻，会用一把钝刀砍倒比他壮实的汉子。
这是爹教他的。
爹叫沈铁柱，是沈家坞最壮实的佃户，一顿能吃三个窝头，扛两百斤的麻袋不喘气。爹活着的时候，家里虽然穷，但总有口饭吃。爹会劈柴，会打铁，会用一把柴刀劈出最整齐的柴火。爹说，劈柴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有门道——力道要匀，落点要准，心要静，手要狠。
爹还说，这世道跟劈柴一样，你软，它就硬；你硬，它就软。
沈砚记住了。
三年前，朝廷征发民夫去北边修长城，爹被征走了。走的那天，爹把那把磨得发亮的柴刀递给沈砚，说：“砚儿，爹走了，家里就靠你了。照顾好你娘，等爹回来。“
沈砚问：“爹，你啥时候回来？“
爹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快了，修完城就回来。到时候爹给你打一把好刀，比这把柴刀还快。“
爹走了，就再也没回来。
半年后，同村的民夫逃回来一个，说沈铁柱累死在工地上了。监工的人把他的尸体扔在山沟里喂狼，连个坟都没给立。
沈砚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田里插秧。他手里的秧苗掉在水里，整个人愣了半天，然后一声不吭地继续插秧。娘在旁边哭，他没哭。他知道，哭没用。这世道，眼泪最不值钱。
爹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那个逃回来的民夫转告的。爹说：“砚儿……爹想回家……“
就这六个字。
沈砚把这六个字刻在了心里，刻得比刀痕还深。
爹死了以后，娘的身体就垮了。常年的劳累加上伤心，娘得了肺痨，咳了一年多，去年冬天也走了。娘走的时候，沈砚守在床边，娘拉着他的手说：“砚儿，娘去找你爹了。你一个人……要好好活着……别跟人争……别惹事……“
沈砚没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娘的手，直到那只手慢慢凉了下去。
爹娘都没了，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两亩薄田，一间破屋，一把柴刀，还有爹留下的一本破书——那本书爹生前一直藏在枕头底下，沈砚不识字，不知道上面写的啥，只知道爹很看重它。
现在，他一个人，种着两亩薄田，交着地主家的租子，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但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沈砚割完最后一排稻子，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后背。日头偏西了，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把远处的山峦染得像血一样。
他抬头看了看天，心里盘算着：今年的收成还行，两亩田大概能收四石稻子。交了租子，剩下的够吃半年。半年后呢？半年后再说吧，先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
他正想着，田埂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沈砚抬头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来了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刘三，地主沈家的狗腿子，穿着一身灰布短褂，腰间别着一条皮鞭，脸上挂着一副欠揍的笑。后面跟着两个打手，膀大腰圆，一脸横肉。
刘三是沈家坞的一害，仗着给地主家当差，在村里横行霸道，欺男霸女，什么缺德事都干。村里人恨他恨得牙痒痒，但没人敢惹他——惹了他，地主家就会加租，就会找你麻烦，让你活不下去。
沈砚也恨他，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惹他的时候。
刘三走到田埂边，停下脚步，用皮鞭指着沈砚，阴阳怪气地说：“哟，这不是沈砚吗？还在割稻子呢？挺勤快啊。“
沈砚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镰刀放在田埂上，拿起水葫芦喝了一口水。
刘三见沈砚不搭理他，脸色有点难看，提高了嗓门：“沈砚，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沈砚放下水葫芦，淡淡地说：“刘三爷，有啥事您说。“
刘三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在沈砚面前晃了晃：“啥事？收租的事！今年的租子涨了，每亩三斗，你两亩田，一共六斗。另外，你爹欠的修城费，一共二两银子，连本带利，现在是五两了。今天一并交了吧。“
沈砚的瞳孔微微收缩。
每亩三斗？去年还是两斗！而且，什么修城费？爹被征去修城，累死在工地上，朝廷不仅没给抚恤，现在还要收什么修城费？这不是明抢吗？
沈砚压着心里的火，说：“刘三爷，去年的租子还是两斗，今年怎么就三斗了？还有，什么修城费？我爹修城累死了，朝廷没给一分钱抚恤，怎么反倒要我们交钱？“
刘三冷笑一声：“租子涨了是老爷定的，你问我我问谁？修城费是朝廷收的，你爹修城用了朝廷的粮食工具，不得交钱？你爹死了，父债子还，天经地义。怎么，你想抗租？想抗旨？“
沈砚的拳头慢慢攥紧了，指甲嵌进肉里。
他知道，这是刘三在故意刁难他。什么租子涨了，什么修城费，都是借口。刘三早就看上了他家那两亩田——那两亩田是沈家坞最好的田，水源足，土质肥，刘三一直想弄到手。之前爹活着的时候，刘三不敢太过分，现在爹娘都没了，就剩他一个半大孩子，刘三就想趁机把田夺走。
沈砚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他知道，现在跟刘三硬拼，吃亏的是自己。刘三有地主撑腰，有打手跟着，自己一个人，打不过他们。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刘三爷，今年的收成您也看到了，两亩田最多收四石稻子。交六斗租子，再交五两银子，我连饭都吃不上了。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租子按去年的两斗交，修城费我慢慢还？“
刘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凶相：“通融？我给你通融，谁给我通融？沈砚，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交不起？交不起就拿田抵！你那两亩田，正好抵五两银子加六斗租子！“
来了。
沈砚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刘三的目标是那两亩田。
田是他的命根子。没了田，他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沈砚的眼神慢慢冷了下来，声音也冷了：“刘三爷，田是我爹留下来的，我不能给你。租子我交，按两斗交。修城费，我没有。“
刘三眼睛一瞪：“没有？没有就拿田抵！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一挥手，对后面两个打手说：“给我搜！把他家的粮食都搜出来，抵租子！“
两个打手应了一声，就要往村里走。
沈砚一步跨到田埂上，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不许动我的粮食。“
一个打手推了沈砚一把：“小子，滚开！别找死！“
沈砚被推得后退了一步，但他没有倒，也没有让开。他站在田埂上，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刘三走过来，用皮鞭指着沈砚的鼻子：“沈砚，我最后问你一遍，交不交？“
沈砚看着刘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交。“
“啪！“
刘三一鞭子抽在沈砚的脸上。
鞭子带着风，抽在沈砚的左脸上，瞬间留下了一道血红的印子。沈砚的脸火辣辣地疼，嘴角渗出了血。
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叫。他只是看着刘三，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恨意。
刘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仗着人多，壮着胆子说：“看什么看？不服？不服就打你！“
他又是一鞭子抽过来，这次抽在沈砚的肩膀上。沈砚的肩膀一疼，但他还是没有动。
两个打手冲上来，一拳一脚地打沈砚。沈砚被打得连连后退，但他没有还手——他知道，现在还手，就是“以下犯上“，就是“抗租行凶“，到时候地主家报官，他不仅保不住田，连命都可能丢。
他咬着牙，硬扛着。
一个打手一脚踹在沈砚的肚子上，沈砚闷哼一声，弯下了腰。另一个打手趁机一拳砸在他的后脑勺上，沈砚眼前一黑，倒在了田埂上。
刘三走过来，一脚踩在沈砚的头上，把他的脸往泥里按。
沈砚的脸贴着泥土，嘴里灌满了泥和血。他能闻到泥土的腥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感觉到刘三的脚在他头上碾磨。
刘三蹲下来，在他耳边恶狠狠地说：“沈砚，你跟你爹一个德行，都是硬骨头。你爹硬，结果怎么样？修城累死在外面，连个全尸都没留下。你也想跟你爹一样？我告诉你，在这沈家坞，老爷就是天，我刘三就是老爷的狗。我让你活你就活，我让你死你就死！“
他顿了顿，又说：“今天这田，你抵也得抵，不抵也得抵。你要是识相，乖乖把田契交出来，我还能给你留条活路。你要是不识相……“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沈砚的脸在泥里，眼睛却慢慢睁开了。
他看着眼前的泥土，看着泥里的一根稻草，看着稻草上爬过的一只蚂蚁。
他想起了爹。
爹说，这世道跟劈柴一样，你软，它就硬；你硬，它就软。
爹还说，劈柴这活儿，力道要匀，落点要准，心要静，手要狠。
爹被征走的时候，说：“砚儿，等爹回来。“
爹临死的时候，说：“砚儿……爹想回家……“
爹没回成家。
爹累死在工地上，尸体被扔在山沟里喂狼，连个坟都没给立。
现在，刘三踩着他的头，说他跟他爹一个德行，说他也会死在外面。
沈砚的手，慢慢摸到了腰间。
那里别着一把柴刀。
爹留下的那把柴刀。
刀鞘是旧的，刀柄被磨得发亮，刀刃虽然钝了，但依然能砍断骨头。
沈砚的手指握住了刀柄。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手很稳。
就像爹教他劈柴的时候一样——心要静，手要狠。
刘三还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但他已经听不清了。他的耳朵里只有一个声音——爹的声音。
“砚儿，爹想回家……“
沈砚猛地抽出柴刀，身子一翻，从地上弹了起来。
刘三没想到沈砚敢还手，愣了一下。
就这一下，够了。
沈砚双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刘三的脑袋劈了下去。
劈柴第一式——劈。
这一招，他练了十几年。从六岁开始，爹就让他劈柴，每天劈一百斤。劈了十一年，劈了几十万刀。这一招“劈“，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刀风带着啸声，劈向刘三的脑袋。
刘三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往旁边一闪。
“咔嚓！“
柴刀劈在了刘三的肩膀上，深入骨头。
刘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鲜血喷了沈砚一脸。
两个打手见状，怒吼着冲了上来。
沈砚没有退。他知道，退了就是死。他只能往前冲。
他拔出柴刀，转身，朝着左边的打手横扫过去。
劈柴第二式——扫。
这一招，是劈柴的时候扫碎木片练出来的。力道大，范围广，专门对付围攻。
“砰！“
刀背砸在打手的腰上，打手闷哼一声，弯下了腰。
沈砚跟上一步，一刀劈在他的背上。打手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另一个打手从后面扑上来，抱住了沈砚的腰。沈砚身子一矮，用后脑勺狠狠撞在打手的鼻子上。
“咔嚓“一声，打手的鼻梁骨断了，鲜血直流。打手惨叫着松开手，捂着脸往后退。
沈砚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冰冷。
打手被他的眼神吓住了，捂着鼻子，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见沈砚没有追，跑得更快了，连滚带爬地消失在田埂尽头。
田埂上，只剩下沈砚、刘三和那个被劈倒的打手。
刘三躺在地上，肩膀上的血汩汩地往外冒，脸色惨白，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他看着沈砚，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你……你敢砍我……你等着……老爷不会放过你的……“
沈砚提着柴刀，一步步走到刘三面前。
他的脸上全是血，有刘三的，也有自己的。他的眼神冰冷，像一把出鞘的刀。
刘三吓得往后缩：“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杀人要偿命的……“
沈砚蹲下来，看着刘三，一字一句地说：“刘三，我今天不杀你。但你给我记住——我爹叫沈铁柱，他修城累死在工地上，他想回家，没回成。我叫沈砚，我是他儿子。这田，是我爹留下来的，你别想夺走。“
他顿了顿，又说：“你回去告诉地主老爷，租子我按两斗交，多一斗没有。修城费，我没有。想要我的田，除非我死。“
说完，他站起来，不再看刘三一眼，转身朝着村里走去。
刘三躺在地上，看着沈砚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但他不敢追——他怕沈砚真的砍死他。
沈砚走回村里，一路上，村民们都躲在门缝里看他。有人看到他浑身是血，吓得赶紧关上了门。有人小声议论，说这孩子疯了，敢砍刘三，这下死定了。
沈砚没有理会这些。他走到自家门口，推开门，走进了那间破屋。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爹的柴刀鞘——刚才那把刀，他还握在手里。
他把柴刀放在桌子上，然后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本破书。书的封面已经磨烂了，书页泛黄，上面写着他不认识的字。他把书揣进怀里，又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他攒的一点碎银子——不到一两，是他平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他把碎银子也揣进怀里，然后拿起柴刀，走出了门。
他没有去田里，而是朝着村后的山坡走去。
山坡上，有两座新坟。一座是爹的——爹的尸体没找回来，这只是个衣冠冢，里面埋着爹生前穿的一件旧衣服。另一座是娘的，娘的尸体就埋在这里。
沈砚走到坟前，跪了下来。
他磕了三个头，然后说：“爹，娘，儿子走了。“
“刘三要夺咱们的田，儿子砍了他。这地方，儿子待不下去了。“
“儿子去从军。爹，你没回成家，儿子替你回。儿子一定混出个人样来，到时候回来给你们修个好坟，给你们立碑。“
“爹，你教我的劈柴三式，儿子用了，砍倒了三个人。爹，你说得对，这世道，你软它就硬，你硬它就软。“
“娘，你让我别跟人争，别惹事。儿子记住了。但有些事，不争不行，不惹也不行。娘，你放心，儿子会好好活着。“
他又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两座坟，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出了沈家坞，走上了通往北边的官道。官道的尽头，是边军大营。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是死，是活，是功成名就，还是尸骨无存。
但他知道，他不能回头。
回头，就是死。
往前走，也许还有活路。
他摸了摸怀里的破书，握了握手里的柴刀，加快了脚步。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草原的腥气和战火的味道。
沈砚迎着风，一步步走向远方。
他的身后，是沈家坞的炊烟，是爹娘的坟，是他活了十七年的全部记忆。
他的身前，是未知的命运，是刀光剑影，是一条用鲜血铺就的路。
但他没有犹豫。
因为他知道，从他砍出那一刀开始，他的人生就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佃户之子沈砚。
他是一个要活下去、要回家、要替爹完成心愿的男人。
夕阳最后一点光芒消失在山的那头，天色暗了下来。
沈砚的身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