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倾诉
自从火锅宴过后，于慧制造各种与独自感受北京的史蒂文相遇的机会。史蒂文回忆起火锅宴时，于慧那次令他心痒的掌心勾和她暧昧的眼神，有过犹豫和彷徨。将近而立之年的他，当然明白与于慧接触将意味着什么。但是一想到她是夏一的好姐妹，也就释然了。
于慧带着史蒂文爬了长城、逛了故宫、游了十三陵……
史蒂文如懵懂的孩童般感受着北京的博大与精深。
于慧作为向导带着史蒂文将北京几乎转了个遍，史蒂文的镜头下也留住了于慧各种造型的画面。
夏一为自己因为工作不能陪伴史蒂文感到愧疚，而令她不解的是原本就深沉的高翔越来越惜字如金，能用一句话讲述的工作，他不会多浪费一个字。夏一越来越搞不懂这个将自己所有的情绪都隐藏起来的上司，除了工作，他不会和她有任何交集与接触。夏一一度以为高翔会找任何借口开除自己，工作中一直如履薄冰，但是她却一直没有等到对方的报复，反倒是处处维护令她加深对他的不解。
史蒂文的到来帮她解决了来自于洋的困扰，那个曾经极其自负的大男孩，在见到史蒂文后自叹弗如，主动退出。
三个好闺蜜，只有赵菁菁依然处在水深火热中无人救赎。
医院的病房内，赵明远刚刚拔掉点滴就开始折磨起心力交瘁的赵菁菁来。
“菁菁，爸爸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赵明远看了眼皱着眉头的赵菁菁重重地呼了口气：“你和子喧的事儿啊，得抓紧了。”
赵明远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赵菁菁此时心烦意乱，一想到老爸将不久于人世，她的心抽痛得厉害。在病魔面前，她无力抗争，无力从即将到来的死神手里把老爸抢回来。此时病房内浓浓的消毒水味儿令她喘不上气来。
“爸爸，您躺一会儿，我出去给您买些吃的。”
赵菁菁刚从沙发上站起，病房门被推开，捧着一束娇艳红玫瑰的段子喧满脸带笑地走了进来。
“董事长，大小姐。”
看到段子喧那副永远改不掉的奴才相，赵菁菁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什么年代了，谁是你的大小姐啊。”赵菁菁瞪了下有些不知所措的段子喧，“爸爸闻不了花香，会过敏，你赶紧把花拿走。”
段子喧向赵明远投去求救的目光，赵明远用眼神示意段子喧赶紧照办。如果不是看在他有病的份儿上，赵菁菁早把段子喧踹门外了。他的女儿，此时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呢。段子喧此时到来，正好成了她的发泄对象。
段子喧得到指令赶紧抱着花走了出去。
赵菁菁转身看向赵明远：“爸爸，您希望女儿幸福吗？”
赵明远有些心虚地点了点头：“当然啦。你的幸福就是爸爸最大的心愿。你怎么会这么问？难道你怀疑爸爸的爱吗？”
赵菁菁无奈地叹了口气：“爸爸，您能不能别逼我和他结婚。就算我求您了。”
赵明远看着站在门口驻足的段子喧：“子喧可是爸爸为你百里挑一选出来的。爸爸走了，公司交给他打理，爸爸才能安心啊。”赵明远向门口处的段子喧挥了挥手，得到命令的段子喧赶紧转身离开。
赵明远知道自己做得有些过，但是为了拴住女儿那颗异动的心，他只能打出可怜牌了。
“菁菁，也许你对子喧有些误会，他可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小伙子出身知识分子家庭，父母都是大学老师，跟你妈一样有学问，不像你爸就是个会做生意的大老粗。与其让你在国外找一个不知根、不知底的女婿，还不如爸爸替你物色人选。”赵明远顿了顿，观察赵菁菁的反应，“爸爸知道你肯定会恨爸爸剥夺了你的权利，但是爸爸正是因为爱你才会这么做的啊。”
赵菁菁眼含泪光，她强迫自己不让眼泪滚落。她何尝不知道老爸的真正用意，他是担心他走了，对管理公司没有兴趣的赵菁菁把集团公司交给专业的管理公司打理。
“爸爸，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是您也不能绑架我的爱情啊。您知道和一个不爱的人生活一辈子是比杀人还残忍的事情吗？爸爸，您现在就是用您手中的那把刀切割我的身体啊。您知道我的心每时每刻都在滴血吗？”
赵菁菁无法控制自己悲愤的情绪，眼泪已经成串地滴落，她不想被父亲发现，转身打开房门快速离去。
赵明远看到了赵菁菁所站之处脚下的泪滴。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难道是我错了吗？”
站在走廊的段子喧想拦住赵菁菁，却被她愤怒的眼神制止：“滚！别在我的面前出现！”
她推开段子喧大步离去。
段子喧看着赵菁菁远去的背影，眼镜片后折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与怨责。
赵菁菁把自己扔进了法拉利，快速发动车子离去，落日的余晖洒在她白皙而又阴郁的脸庞。此时的赵菁菁愤然加速，管它什么罚款、扣分。她不自觉地来到了蒋大新执勤的交通岗，恰好看到蒋大新正在与同事进行交接班。
赵菁菁把车子停在了马路边上，看着穿着交警制服、英姿飒爽的蒋大新渐渐向自己这边走来。赵菁菁待蒋大新走近按了按喇叭。
蒋大新寻声看到了那辆惹眼的红色法拉利，他习惯性地皱了下眉头。难得这次相遇不是因为赵菁菁违章，他犹豫后走了过去。
赵菁菁摇下车窗指了下旁边副驾驶的位置：“警官同志，敢坐吗？”
蒋大新对于赵菁菁发出的邀请不感兴趣，他没有时间陪这些闲得发慌的富二代做这种无聊的游戏。
赵菁菁见蒋大新没有反应，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忧郁的脸庞挂上一丝难得的笑意。刚直不阿，不苟言笑，工作认真，不善变通，这些对蒋大新最直观的评价是她突然在脑海中生成的。他对她从来都是一副公事公办、冷冰冰的面孔，这样的男人对于她来说是新奇的，陌生的。相对于那些只会环绕在她的身旁觊觎她美貌的男人，蒋大新的冷漠勾起了赵菁菁挑战和好胜的心理。
“哎！你一个大男人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蒋大新不上赵菁菁激将法的当，他今天要去健身，没有时间跟赵菁菁耗费时间。
“抱歉，我不是不敢而是没有兴趣。”
扔下拒绝，蒋大新想转身离开却被赵菁菁制止：“人民警察就是这样冷酷地拒绝人民的请求的吗？”
蒋大新停下脚步，犹豫后转身看向赵菁菁：“人民警察也有理由拒绝不合理的请求，何况现在是下班时间。”
“如果人民急需警察的帮助，否则就会有危险，您还会考虑是否是上班时间吗？”赵菁菁决定与蒋大新纠缠下去。心情不佳的她想要去海边兜风，而面前的蒋大新是最好的陪伴人选。
赵菁菁将了蒋大新的军，他还真想不出更好的理由拒绝。
赵菁菁见蒋大新的思想有了一丝动摇，暗自高兴。她暂时忘却了烦恼，期盼着与蒋大新一路同行带给她的感受。
蒋大新最终接受了赵菁菁的邀请坐在了她的身旁，他想不出面前这个富二代会有什么疯狂的举动，既然被逼上梁山他也就只好认命了。
“你要去哪里？”
赵菁菁发动了车子，车子一下子冲了出去。
蒋大新赶紧抓住了头顶的扶手，表情严肃：“罚了你两次，居然还敢超速，小心我给你开第三张罚单！”
赵菁菁吐了吐舌头，意识到自己犯的错误：“哎呀，刚刚是油门踩狠了，我收收还不成吗？你现在下班了，不能滥用职权哈。”
蒋大新无奈地摇了摇头：“罚款并不是我们的最终目的，是想让你们谨记交通法规，对自己也是对别人负责。下不下班，我依然是一名交警，对于违章行为照样有执法的权力。你要是不吸取教训，一而再、再而三地违反交通法规，我一定会照章办事。再敢违章，我立刻下车！”
赵菁菁白了眼一脸严肃的蒋大新：“刚刚是跟你开个玩笑测测你的胆量而已，至于这么严肃吗？看你年纪不大，官僚脾气倒不小。我就不信，中央领导的车你也敢拦。”
蒋大新将目光转向了窗外。在他刚刚工作不久，他拦截了一位中央首长的车子，司机是首长的儿子，态度嚣张而又跋扈。他非但没有意识到自己闯红灯、超速是一种违反交通法规的行为，反而亮出了自己官二代的身份。他想用自己身居要职的父亲来打压不自量力的小交警。年轻气盛的蒋大新秉公执法，对官二代开了罚单，官二代气愤地记下了蒋大新的警号，扬言要扒了蒋大新的警服。后来他被领导找去谈话差点丢了这份自己非常喜欢的工作。他并没有将当年的遭遇讲给赵菁菁，陈年往事不值一提。既然做了警察就要一视同仁，不能姑息养奸，即使被扒下警服，他也绝对不会让任何违章者凌驾于法律之上。当时领导无奈，只得把他暂时调离了岗位，做了半年内勤工作，他是在年初才重新复的职，所以他倍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赵菁菁见蒋大新一直沉默，也就没再逼迫他，只要他坐在她的身边，她就会感觉异常心安。这种陌生的感受令她倍感困惑，也许源于他是一名交警吧。她无暇追究，她只想让他陪着自己去看海。
车子很快拐入了高速公路收费处。
蒋大新转回头诧异地看着赵菁菁：“你要去哪里？我明天还要上班，我可没时间陪你一起疯。”他摆出一副只要赵菁菁不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他就立刻下车的姿势。
赵菁菁麻利地从收费员手中接过收费卡，嗔怪地瞪着蒋大新发动了车子：“我心情不好，求您陪我去看海可以吗？”
蒋大新看着赵菁菁有些忧郁的侧面，顿住了，面色由严肃转向凝重，他想不明白开着法拉利的富二代，能有什么烦恼的事情。她们所谓的烦恼大抵无关痛痒，无关生存，有些庸人自扰的意味。初冬的季节，一句去看海就可以潇洒地奔向海边，出身贫寒的蒋大新实在无法理解这些富人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让他们三餐不饱，居无定所，他们是否还有这份无聊的闲情。
赵菁菁见蒋大新不再反对，嘴角轻轻上扬，心情没来由地好转起来。
她的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蒋大新锐利的眼睛。他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赵菁菁，原来她的侧面居然很美，他为自己这个偏离思想的认知感觉到惊讶。她美也好、丑也罢与自己没有丝毫关系，他只是被她临时抓到的打发无聊的陪伴而已。思及此，蒋大新又将目光转向了窗外。
赵菁菁感觉气氛太过沉闷，她想打破僵局，故意找着无关紧要的话题：“警察同志，还没请教你的大名呢？听你的口音，应该不是北京人吧？”
蒋大新转回头又恢复了那副冰冷的表情：“查户口？无可奉告！”
“哎！你这是什么态度啊！”赵菁菁气得踩狠了脚下的油门，车子很快超越了前面的宝马，把它远远地甩到了后面。
“你疯了！”蒋大新看向车子的迈路表眉眼顿时冷淡下来：“你的情绪化怎么会这么严重？”
赵菁菁的心底涌现出一股无法抵制的悲凉与无奈，她的眼睛雾化成水，她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滴落。那个不可一世、火辣执拗的赵菁菁自从回到北京后时时处在情绪失控的状态，如果不是心情低落到冰点，她怎么会踏着夜色不顾路途的遥远执意去看海，她心底的苦与痛，他怎么会了解。
蒋大新看着紧咬着嘴唇几近滴血的赵菁菁，动了恻隐之心，他见车速恢复正常后，清冷的眼眸有了一丝暖意。为了缓解有些尴尬的气氛，蒋大新缓缓开口：“我叫蒋大新，来自四川……汶川。”提到汶川，他的心仿佛被揪扯般的痛，那次浩劫无情地夺走了他所有亲人，令他成了孤儿，当时正在警校上学的他，眼泪几乎流干。
赵菁菁诧异地看向保持沉默与哀伤状态的蒋大新，也许她的问题触动了他的痛处。汶川地震，伤亡惨重。
难道他的家人？
蒋大新的眼睛酸涩难耐，他把目光转向窗外，慢慢平复自己烦乱的心绪。亲人的去世，那种锥心般的痛楚仿佛就在昨天，他用几年的时间来适应自己孤儿的身份和已失的家园，每次在梦中与家人相聚，他都倍加珍惜那份虚幻的温暖与亲情，如今心中的隐痛再次被提起，已结痂的伤疤被撕扯，怎能不令他眼含热泪。
“对不起。”赵菁菁很少向人低头认错，但是这一次，她毫不犹豫地向蒋大新道了歉。
蒋大新用手背快速拭去眼角滴落的泪水，他并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多少次梦中醒来，枕头已被泪水浸湿，那种痛苦岂是他人能够理解与感受的。每逢佳节倍思亲，看着身边的同事归乡的急切心理，他就会一个人躲在角落里舔舐伤口。
一路无语。
赵菁菁生怕哪句话不对又勾起了蒋大新的伤痛，除了父母之外，她从来没有在意过一个异性的感受，蒋大新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她习惯他绷着稚气未脱的脸以一副老成的表情教育自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沉浸在过去的悲伤中沉默不语。
“给。”赵菁菁把车内放置的食物递给蒋大新：“你下班就被我抓来了，一定饿了。”
蒋大新的肚子配合地咕咕地叫了几声，他俊朗的脸庞顿时红成一片。
原来他也会害羞，而且表情居然这么可爱。
赵菁菁偷偷地笑着，不让蒋大新发现。
蒋大新犹豫着接过了食品袋，从里面找到一块法式面包和一瓶矿泉水。一经提醒，他才觉得自己早就饿了。
“你不吃吗？”
赵菁菁摇了摇头：“我已经被我老爸气饱了，哪还会饿啊。”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蒋大新停止了吃面包的动作：“如果不是原则性的问题，尽量别和父母争吵，你应该珍惜这份宝贵的亲情。”蒋大新微微蹙了下眉头，一双漆黑清澈的眼眸尽显哀伤。
赵菁菁已经确认蒋大新一定遭受了莫大的痛苦和打击，才会让倔强而又严肃的他在她面前袒露了自己的内心。
“好好待他。”她的内心突然冒出这样的感受。
赵菁菁担心蒋大新洞悉自己的心理，心思有了一丝慌乱：“就是看在他生病的份儿上，我才一再忍让他为我安排的一切。现在是什么年代了，他怎么可以用疾病来绑架我的婚姻？我不甘心嫁给自己不爱甚至讨厌的男人，我只是表达了自己真实的意愿这样有错吗？”赵菁菁哽咽着道出了自己的真实感受。
蒋大新放下面包，以全新的姿态打量眼圈发红的赵菁菁：“你父亲得了什么病？”
“肺癌晚期。他只有一个月生命期限了。”提起父亲，赵菁菁的眼泪最终没有控制住。是啊，一个月的期限，他想走得安心，走得坦然。他想为女儿安排好一切，他有错吗？
究竟是谁的错？
蒋大新从兜里掏出面巾纸递给了赵菁菁：“对不起，也许我不该问。”
赵菁菁接过纸巾坦然地笑了笑：“没关系，也许憋得太久了，说出来心里反倒舒服些。”
怪不得赵菁菁的心情欠佳，换作是他也许也会苦闷吧。如果换位思考，父母尚健在，为他做主找了位农村姑娘，逼着他娶她，他会不会也像赵菁菁一样无力抗争？只是她放弃反抗是因为父亲的绝症。只此一点，足以令他改变对她的成见。肯为了生病的父亲委曲求全，只想让父亲安心地离去，赵菁菁作为现代女性的确令他钦佩。
“你可以和你父亲开诚布公地聊一次，把你所有的委屈与不甘告诉他。如果他真的爱你，他绝对不会强迫你。”
赵菁菁无奈地摇了摇头：“聊过了，没用。你不知道，我爸爸特别固执。他决定的事情，很少能够更改。如果不是看在他将要离开的份儿上，我早就逃离了。”
蒋大新为赵菁菁担起心来，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美丽大方、穿着时尚、举止另类的女孩居然有如此孝心。他对她的态度不再冷淡、严肃。
“总会有办法的。”
“办法？”赵菁菁无奈地笑了笑：“不是他改变决定就是我被动妥协。”
清官难断家务事。
蒋大新以一个外人的身份无从评判他人的对与错，是与非。
一个父亲完成未了的宿愿无可厚非，一个女儿为了幸福全力抗争也可以理解。
到了海边，赵菁菁张开双臂奔向大海。在大海面前，她如同一个未知的少女般尽情发泄一直以来积压的情绪。
蒋大新默默地陪在赵菁菁的身边临时充当了她的护花使者。
冬夜的风格外清冷，赵菁菁不顾严寒一直对着一望无际的海面大声喊叫着，冰凉的泪水自眼角滑落，打湿了她烦乱的心境。大海以它宽广的胸怀接纳并包容了赵菁菁的宣泄，经过海风的吹拂，赵菁菁终于理清了自己烦乱的心绪。
此时，一对上了年纪的外国夫妇向已经平静的赵菁菁打听去处。
赵菁菁得知对方是法国人后，用流利的法语为他们指明了方向。老夫妻向赵菁菁表达了谢意，称赞她的男友是个帅气的小伙子并送上了真诚的祝福。
赵菁菁望向身边的蒋大新，冻得通红的脸庞有了一丝暖心的笑意，她的内心更加坚定了自己刚刚做出的决定。
蒋大新得知赵菁菁曾经留学法国，为了父亲放弃大好的前程回国后，对她彻底改变了态度。以往他认为赵菁菁是个无所事事、闲得发慌的富二代，经过了解，才发现她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躲藏在礁石后面的镜头把他们站在海边的身影人为地拉近，一副副暧昧的画面被定格在单反相机里。
成长背景迥异、家庭环境悬殊的两个人不会想到命运之轮已经把他们推送到了相同的运行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