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亚历山大东征与中西文化交流之关系

中国知识之西传，或西方知识之东渐，往往非直接的；人与人之间，通常为先闻名，而后书翰相通，渐至晤对一堂；国与国之间亦如此。而距离较远之大国，其情形尤类此。与大国为邻，或介乎两大国或若干大国之间之小国，或其他大国，其商人或旅客必向双方传递消息；研究东西关系者，必须注意此中之间接关系，如东方与更东方国家间之关系、西方与更西方国家间之关系。故中国与印度或波斯之关系中，可以发现中国与希腊或埃及之关系；而希腊与波斯或印度之关系，亦能影响希腊与中国之关系。亚历山大王之东征，其一例也。

此一军事行动发生于公元前三三四年至前三二六年，即周显王三十五年至四十三年。希腊人对地理之认识，乃大为扩大。军队中且有史家随营出发，记录战功及进军路线，并有搜集地理学及自然科学新资料之专家。盖亚历山大不仅为军事家，且师事亚里斯多德，从其求学。然彼所遣派之史家之记述既不可靠，而学者所获，尚不足以媲美希罗多德。亚历山大征服之地必有关于中国之传闻，惜因史家疏忽，竟鲜称述；而关于此次东征后留居亚洲之希腊人民，并无文字记载，足资研讨。

东征后所得地理资料，则在埃及之亚历山大城自成一体系，而以希腊为中心；最值得注意者，为地盖阿尔古斯（Dichaearchus）说，谓有东西相贯之大山脉，使整个亚细亚大陆，划为南北二部。

亚历山大部将中，有塞琉古斯（Seleucus），公元前三一二年（周赧王三年）据叙利亚，建塞琉启亚（Seleucia）王朝，迄公元前六五年（汉宣帝元康元年）始灭。塞琉古斯在位三十三年，征服巴比伦、米太、帕提亚（Parthia）等，国势甚强。

塞琉古斯一世曾遣巴脱落格罗斯（Patroclua）调查里海一带地理，实则希罗多德对于该地区情形早已了解，巴氏抵达后，仅踏查其南岸，乃谓其北岸与大洋相连，一时地理学说反见退步；而此一谬误见解，竟支配整个希腊时代之学术界，迄罗马人兴起后，始渐改正。

塞琉古斯一世曾企图拓境至印度，因而与旃陀罗笈多发生龃龉，旋又修好，乃遣梅加斯得为驻巴达里布脱拉（Pataliputra）使节，凡五年，详记风俗、政治组织及文化事业，现存希腊古文献中关于印度之记载，当以此最为翔实可靠。

近法国学者格鲁赛著《从希腊到中国》（De la Grece à la Chine）一书，虽仅以艺术观点，附以丰富图片，阐述希腊文化东渐经过，但其导言则所述颇广，兹为节译于后。

古代文化之最重要者为三大人文主义，即希腊人文主义、印度人文主义及中国人文主义。由三大人文主义所产生之三大文化，其完备程度，足使其无限发展，其流泽且被及其他各国。

三大人文主义之接触，乃使世界文化更趋光明。希腊发现印度，印度又挟其佛教，而以希腊文物传于中国，其所经路线正昔日中国之丝传往于西方之旧道。但希腊文化之所以能东传，当上溯其历史于亚历山大时代。此一好学而有军事天才之英雄，其征服亚洲之好梦，虽未持久，但所造成之新希腊，即亚洲之希腊，竟使“希腊色彩”长留其地，达千年之久。希腊式之地名与深埋地下之希腊钱币，在小亚细亚几于触处皆是。可知“希腊风”已自亚细亚边缘深入大陆腹地，树其稳固之基础。尤可惊奇者，即西方之希腊殖民地，如在意大利半岛内地，始终保持其“意大利风”，而无法使之希腊化，在亚洲腹地则适与此反。

“从希腊到中国”，其经过颇为曲折。亚历山大城之建立，于希腊精神传布于东方，实有极大贡献；而亚历山大城之建立，则为叙利亚与埃及受希腊化之结果。

希腊文化随亚历山大经伊兰、阿富汗，而终与印度佛教相遇。亚历山大在亚洲之主要继承人为塞琉古斯一世，上文曾述及其与旃陀罗笈多之关系，旃陀罗笈多乃使佛教传播于印度境外之最有力者；但佛教自身，在艺术上既已深受希腊影响，于是佛教所到之地，亦成为希腊式国家，或再度成为希腊式国家。时在公元前三世纪。

在东方之希腊化国家，似当以大夏为最重要。其地南迄信度库斯山，北至古代所称乌浒河（Oxus），即今之阿姆河。公元前二五〇年（东周惠公六年），大夏王第奥道脱一世（Diodote I）脱离由亚历山大在东方之真正继承人塞琉古斯国人之统治，宣告独立。

及自亚洲北部南下之西徐亚人侵入大夏，取希腊人之势力而代之，此印、希（印度、希腊）（Indo-grèce）化之古国，乃一变而为印、西（印度、西徐亚）（Indo-scythe）化之新帝国，其时已在公元后三十年（后汉光武帝六年）至二四一年（蜀后主延熙四年）。此后乃出现希腊之佛像，而罗马帝国与希腊佛教（Greco-bouddhisme）世界之关系，中国与印度之关系，及希腊化佛教美术之输入中国等，当另列专章，加以叙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