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章 出路
万君呀,三载的回乡念头,却付之一场空梦!我虽望见儿时相识的溪山,和曾经登临的古塔,虽知道塔后溪旁的被秋烟迷住的孤城,那是渴望着的梦里的故乡!但是,黑暗的势力,却把我阻住,不准我回到家里去!我只得藏匿在一个小荒村中,定一定失望的惊魂,检一检茫漠的乡思,翘首秋空怎不凄然!
我虽不能算是战场中的头一行战士,可是,在革命澎湃的潮流中,我却是一颗比较忠实的沙粒。在水深火热的环境中间,我已为革命所陶醉,忘记一切,忘记家庭,连我自己的死生的问题,亦都忘记了!但是,万君呀,当我度着流亡的生活的时候,每当夜阑灯灺,客况凄清时,我总会不自觉地怀念着,怀念起我的和暖的家庭呀!在那儿,我有一个两鬓星星的母亲,和一个隔别三年的女人。万君呀,这种念头,我亦知道不是一个干革命的人所应该有的。争奈它时常静悄悄地,潜至我的心头来?后来,我亦没法,只要在不碍我的工作时,就让它在我的梦里或心头,迷茫地飘荡。有时,倒可以安慰我的累乏的身心!
去年岭上木棉落尽的时候,亦是江头杨柳飞花的时候,自那时起,棉絮柳花,吹满大地,酿成一个白色的世界,把灿朗的春光,遮蔽无余!在那没有春光的当儿,我就东漂西泊,南奔北走,偌大的一个亚细亚洲,敢给我走了一大半!我亦曾误碰着阻碍潮流的暗礁,我亦曾在反动的旋涡里挣扎。我亦曾做过椰叶街头的卖报者,我亦曾扮作戴笠披蓑的撑船夫。若没有一些同情的朋友们的经济帮助,我早已饿死在异域穷荒之外了!
在我的流亡期间,我听到许多热血的青年,因失败而伤心,因伤心而丧志,甚或有因生活发生恐慌,而低头折腰的了。我常常想,现在的有希望的青年,亦想做涅暑大诺夫的么?事实已很明白地摆在我们的眼前,难道还有什么怀疑的么?我真为现在做涅暑大诺夫的人们惋惜!至于那些愿意(或许不愿意)投降的人们,真是杀无赦!
万君呀,万料不到这日暮途穷的我,亦会飘流到上海来的呀。我亦想不到会在黄浦滩头,和虎口余生的你相遇的呀!而且你却在黑暗里偷生,为小说过活!我初听了你报告你的生活时,我实在十二分的不满意——为什么你愿意把有用的精神,写成文章:当商品一样的拍卖?!你也灰了心了么?只要希祈你自己的安乐,不顾大多数人的痛苦了么?我那时,对于你的文学工作,很不以为然!
后来,经你的解释,说你是要从事革命文学,要把许多现在渐时不能说的话都在文学里面,尽情而委婉地说出,去唤醒社会的注意,鼓励青年的勇气;又说你要在现在中国的衰败的文坛上,筑起攻敌的营垒,树起革命文学的红旗来。于是我才不反对你。
但是,万君呀,你要知道的!上海的文氓很多,不独是礼拜六一类的文氓呀!生来就善于择机的中国人,虽做了著作家,亦还是一样的性质;你切不要被他们利用了!现在,提倡革命文学很时髦,亦不独你一个人要提倡。你千万不要弄得著作界的革命文学的呼声很高,而所产生出来的作品,却是换汤不换药的无聊作品呀!同时,你的真正革命的作品,却没人敢要,没人敢买;那么,你就要上大当了!万君呀,我正恐你将为提倡革命文学而饿死呢!
然而,你若能够向文学界中,烈烈轰轰做一场,亦算一场很大的功绩。我希望你一声霹雳,把那些在象牙塔里酣睡的文虫,在十字街头彷徨的文蛋,都吓得心惊肉颤,偃旗息鼓的了。
虽然,这亦不是一个容易的工作啊!你所知道的,何处没有反动的旋涡,何处没有看不见的礁石!但是只要你小心,只要你努力,你定会达目的的了。恨我不是个长于文字的人,不能帮助你提倡。我只是在这小荒村中,遥祝你将来成为中国的白德内宜[2]罢!
万君呀,我不能够和你同在文学的路上走,我觉得真有点对你不住。当我们在上海碰到的时候,你亦曾屡次劝诱过我;但是我终于不愿意。真的,在这样狂风暴雨的当儿,当这朝阳要起不得起的残夜,叫我只是做只报晓的雄鸡,我的确有点不愿意!这亦许是我的感情太热烈,性情太固执的缘故罢?万君呀,怎奈文学这件东西,现在已不能够安慰我的震恐的灵魂呢?!我想你也会了解我的苦衷的。
所以,我一得到故乡的消息,我就毅然决然,即速就道。岂知事情糟极,都给你劝我的预言说对了!我现在回想起来,我确有点幼稚病。我真不应该拒绝多年的老友的劝告,致令现在陷落在无补于事的危境中,真是糟糕极了!
但是,万君呀,我可不会因此而懊丧。试看那班因失败而死去的同志们,岂不是更不幸的么?假若我当时不离开上海,与你共同度卖文的生活,从事革命文学的工作,到如今,我想亦不过同匿在小荒村中的现在的我,一样的凄凉,一样的悲愤罢了。你虽不能够通信给我,我却可以回想到上海时,你的作品屡次被人拒绝,穷得要命的情形,而逆料你现在的生活,总不饿死,亦应气坏了呢!上海那一班所谓时髦的作家,简直是社会革命的阻碍物!我很希望你若不至于饿死时,快用锄犁斧锯等器,把那些阻碍物铲平掘尽!我亦希望你努力地培养起革命的文艺之花来,纪念纪念这伟大的,繁杂的,极痛苦的,有希望的血之时代!这是你现在的责任啊!
至于我呢?我现在亦已决定我的工作了。不过请你缓点性儿,让我把我自上海别后的遭遇向你说一说罢。
万君呀,当轮船到M埠的时候,一切的事情都完了!都失败了!我和于君!一踏上陆地,看见那恐怖的M埠市面:街上的店门紧闭,行人绝迹;只有几个不能逃走的病兵和几个不怕死的乞丐,在街头巷尾,坐着呻吟而已。或者因为太寂寞的缘故罢,金色的苍蝇特别的多,嘤嗡嘤嗡地似在报告我们一些不祥的消息。我和于君知道事情不妙,就立刻坐了帆船,逃到于君的家里P村去。一步亦不敢停留,还喜没有碰到认得我们的人呢!
我们两个人,都扮作由M埠回乡下去的商人。在船里煮些饭吃了,细想一想,才觉得危险!后来,于君探得详细一些的消息,才知道我们十分侥幸!先我们一日到的翁君,在火车里中弹而死,后我们一日到的丁君,刚上岸就给他们捉去,至今不知死活。万君呀,你想危险不危险!
可是当我们在船里时,船帆高挂,在秋江里安稳地驶去,倒好像不是载着仓皇失措的我们一般。我悄立船头望一望故乡的景物。啊啊,万君呀,两岸的秋花野草,却连一点故乡的情调都没有了!它们都很寂寞似的,在缓缓的西风里震颤着。严寂的秋空,亦布满了灰色的云朵。远远的,野树围住的田村,亦萦着隐约的恐怖的幻影。于是我的心儿,凄然跳动起来了!
这样可怕的故乡,非我梦里的故乡,亦非我所渴望的故乡。我的美丽的归思,早已化作悲愤的心情了!万君呀,我知道了,我现在更确信了!——在红光灿朗的太阳还未能照遍大地时,不独不能值到回乡的美梦;就是全地球,全人生都没有安乐的日子的呀!
船泊了岸之后,已是黄昏时候。于君叫我一个人远远地跟在他的后面,不要两人并行,惹人注意。于君提着一包衣服,在我前面,低着头,踏着惶恐的足步进。我在后面缓缓地跟着他,眼睛紧紧地注视着他。我恐怕若是失丢了他,我连路都不认得,可不是变成一只迷途的孤鸟了?!越陌度阡,忙乱得很。田野的青苍的稻叶,被晚风吹成一阵阵的波纹;我觉得似一种可怕的东西,凑到我的足旁,来阻住我的足步的样子。于是我的股亦战栗起来了。于君又走得很快,好像想飞到家里去似的。我又惊又急,险些滑倒到田里去!行到村前的池畔,我又被两只白鹅吓了一跳!路旁的一间小店,店前立着三个赤着臂膊的农民,六只眼睛亦集中在我一人的身上。我低着头闪将过去。忽听到他们一个道:他妈的!又烧将起来了!我忙转过头一望:看见远远的黑暗里,幻出一幅红光,照得满天红紫。我知道那是土豪们复仇的火了!我叹一口气,回转头来,于君却不知道转向哪里去了!急得我真像迷途的孤鸟一般,在黑暗里乱窜!乱窜!后来,于君才出来找我进去。
这样战战兢兢地走进P村,还不免被村里的人知道。幸而这村的空气不坏,才不致发生危险。
哎哟!我还没有和你说于君是谁呢,我真写得太糊涂了!于君,说起来你一定懂得他的。他是前次在H埠入狱的于君。他是瘦瘦的脸儿,大大的眼睛,阔额短唇,中等身材的于君。他的性情十分豪爽,又很多情,有点固执。思想亦同我一样的确定,他是同我在一条战线上的好同志。我在回乡的轮船里无意碰到了他。他亦是同我一样地想回乡去看看光明的好景象的。所以同享着不幸的遭遇。我想你一定可以想得出他的。
他的母亲,亦是一位慈祥不过的老妇人,阔的前额,瘦的脸势,却与于君很相似。她用安详的手儿,安慰她的儿子疲倦的身心;她用慈爱的眼睛,慰帖她的儿子受惊的灵魂。一种纯朴的母爱,多么真挚多么浑厚啊!无怪于君对他的家庭,虽思想极端冲突,而时常念及他的母亲呢。
她真是一位慈祥的老妇人!她对于我,只是十分慈爱。当我走进家里时,她对我很惊喜而很诚恳地说:
“来了好!平安地回来了,很好很好!你就在这儿暂住罢!唉,你们这班年轻的人,心肝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成的,一些儿亦不打理家里的人怎地为你们忧心,烦恼;只是不怕死活地干什么革命!唉,现在流落得凄凉到这么田地!我看起来亦怪可怜见的!”
她的话,若在平常听见时,我定要生气,定会讨厌的。可是,自流亡以来,不知从哪里得怀乡病的我,听了这一种不能了解而表同情的话,却好像一颗钢针,直刺到我的灵魂的深处!万君呀,我这颗屡受磨折后的心儿,已是非酸非痛,非苦非悲,又怎禁得一下慈爱的针刺?又怎地不叫我思家更切呢?
于君的田舍很小,人又多,很难处置我这不速的客人。我被引到一间似屋非屋的小室里。墙是用旧砖砌成的,面上亦没有涂灰,隔路的墙的孔隙,时常闪着过路人的影子。屋里的地上,却是泥的,秽黑难堪,榻下的泥地,还生着半尺长的白毛菌。室里充满霉臭,令人一嗅便心头作恶。对门的墙上,架着一块黑尘堆满的木板,板上放着一个香炉,用饭碗当作炉子。供的是什么神仙,那我就不知道了。木板下面,放着一张粗陋的小木桌。上摆着一支在神庙里尝见的油灯,和一个柚皮做成的红烟牒。这烟牒倒像是一件千余年前的古物!要是把它捣碎,泡了些开水,我想其功效一定不让老陈皮呀!此外就是灰尘,纸灰,和烧不尽的红烟烬,铺平了那粗糙不平的桌面了。
我睡的那一个卧榻,两片木板不很愿意合作,好像亦分了左右派似的,晚上我睡上去时,只是嗳呀嗳呀的争喊着。榻上的臭虫,又特别的多,闹得我睡不着。我又行了一次清虫运动,才可自私自利地安睡一夜。无奈清了又有,我亦只得清了又清,虽知道这是短命政策,然而不清又于己不利,亦是无法!
我睡的对面榻上,睡着一位七十余岁的老农民。这一间好屋子,就是他七十余年来努力的代价。他亦不管人家清虫不清虫,木板左右不左右,自睡他的觉,自做他的梦。他是于君的伯父。
我就在这样的地方居住。因为我自己的经济情形、外面的政治环境,都不准我走到别的地方去了。在这种困穷而严紧的情境里,有这样地方给我立足,我还欲感谢于君,感谢于君的一家人!
万君呀,我真不幸!我真痛苦!为什么我会伤感到这个田地呢?我的怀乡怎会患到这样深的呢?我每日住在这小荒村中,藏躲在这样肮脏的小室里,镇日烦闷,镇日悲愁。偶因月色苍茫的晚上,我若闷不过,就叫于君一同到村外散步去。但是,蔗林的叶香,平楚的月色,夜天的微云,田园的幻影,无一处,无一物不逗起我的悲哀的情绪——我的要归不得归的悲哀的情绪!
我想把我的归心付与月色,静悄悄地,冷清清地,透过恐怖的秋夜,照临故家的屋顶,寻觅我的母亲思儿的梦魂。我想把我的身体化作微云,轻软软地,迷离离地,逐着渺茫的夜风,窜过故家的窗棂,偎依我的母亲慈爱的怀抱。
但是,万君呀,我立刻就觉得滑稽、可笑,我只不知道这种傻子痴人的幻想,正会兜上我的心头来。啊啊,这是我的心理的薄弱的表现呀!
有时,我亦曾同于君讨论革命与家庭,革命与恋爱等问题,结果都是:社会革命成功,就是其他各种问题的总解答。可是说是这样说,我的心仍然是沉闷得很,我的精神仍然是恍惚不安。弄得我没法消愁,只好同那位七十余岁的老农民,相对押着红烟,谈些隔靴搔痒的闲天。我以为这正同芥川龙之介讨厌人生,服安乐自杀一样的遣忧办法。
我到P村的第十天,因为外间的声静了些,于君的母亲极力主张送个信儿给我的家庭去。我本来虽十二分想着家庭,但我不愿意在这样恐怖的环境中,把我回来的消息,给我的母亲多一层的烦恼忧愁。但是,于君的母亲皱着眉,很和蔼地望着我,微笑说道:
“杜君!你身来到这儿,虽不能够回家去,可是亦要通个消息;你母亲就是烦恼挂念,亦挂念得明白些。说不定她亦要来看你一看也不知道呢!怎么可以不通个消息!”
她托了一个村妇,把我回来的消息,带到我的家里去。
在没有消息带回来的这一天,我觉得特别的长!从前我在忙着工作时,一天一天好像车轮般,活泼新鲜地飞转过去。等到在四方漂泊的时候,我只觉得日子是缓缓地拖将过去:只有这一天,好像地球失了自转力一般,或者是太阳贪着这儿的革命斗争,忘记走到半球去的罢!我的心里只是忐忑不休,只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我只望太阳快些西沉,回信速到。
忽地里,天畔刮起狂暴的西风,卷着灰色的云朵,把太阳遮住,弄成一个愁惨的秋天的下午。我只好像被愁云惨雾迷住,躲在那似屋非屋的小室里发愣。或许是因为一天盼望,使我的精神倦怠了罢。我的神思确有点纷迷,我的四肢确有点麻木。说我这一天全在沉思密想,亦是很对。说我这一天全在闲行闲坐,也未尝不可。我的心,似乎被忧愁和狂喜所袭击,把它裂成两片一样。我只不知道为什么会变得这样的离奇怪异!于是我又觉得惊怕起来了。我伏在那只堆满尘垢的桌上假寐。
“杜君!杜君!”
我听见仿佛是于君叫我,就抬起头来一看。于君拿着一支小洋油灯,笑着,说道:
“你睡了么?你的母亲来了!”
我听他的话,如在梦幻中;我只不知道有没有惊喜的表示。我只是向门前望去,看见门外的夜色,被小油灯的红光吓退了,一块长方形的灯光之影,印在对面生满苍苔的墙上,一个影也没有。我于是大声问道:
“在哪儿?真的么?”
“哪里不真?她就来了。”于君仍是微笑地说。
我已听见我的母亲的声音了——一种温柔而使我的心房跳动的声音!
我才走到门前,我的三年久别的母亲,已在我的面前出现了!矮矮的身材,长长的脸儿,高瘦的鼻子,活泼而慈祥的眼睛,一些儿只不变,同三年前的容貌一般。可是颊上的皱纹添了许多,口里门齿只脱了两三个。唉,母亲老了,我的母亲老得多了!才三年呢?怎么变得这样老了?!
一层沉重的忧郁,紧紧地压上我的心头来。
她还没有开口,慈爱的晶莹热泪,已滴到两颊之间了。她幽咽地叫了一声:“我的儿呀!”
我却没有作声。然全身都骤然战抖[3]着。我颤着手儿扶她坐在我夜里睡觉的那双不合作的榻上去。她坐下,又凝瞪着含泪的眼睛。注视着我。她看了许久,才凄然说道:
“都是从前一样的可爱,我以为真的变成凶神恶鬼一样的了。”
她的自慰的语气,她的带颤的声音,都使我的灵魂战栗,使我的肉体颤跳!我觉得我有千言万语,来安慰我的慈爱的母亲。可是,一阵阵的血潮,都涌在心房里,奔腾怨号,却拼不出我的受强烈的刺激而收缩的心房之门来。所以,我急得低着头,默默无语。
在黄色的油灯光中,在霉味的小陋室里,人影远离,惨然寂静。外面的狂风,声音好像狮吼!
“你看!杜君的脸色,那样的苍白!”
我听了这声音,抬起头来,看见于君正和他的母亲低语。他的母亲答道:
“怎的不会伤心!我只看得心酸呢!”
我只不知道于君的母亲是不是陪着我的母亲一齐进来的。
许久许久,我的母亲才说道:
“从去年听见了你逃出了W地后,我没有一天安乐,整天都牵肠挂肚,记挂着你。我知道你不能够回家,亦不敢想你回来,可是睡觉去,就梦见你回来了,醒过来,又想着你,又掉了眼泪!……”我的母亲用她的衣袖拭眼泪。
我和于君母子,都静默着。可是我的心只是跳,只是跳。我的母亲又接道:
“媳妇可不是亦整天愁闷,记挂着你!……”她停一停又急问道:
“你这回从哪儿来的?”
“上海。”我颤声地答。
“来的时候可有人知道?”
“我很快就回来,没有人知道。”
“没有!城里的人都知道了呢!前两天风传要到家里捉你,吓得我们连魂飞上天去了!我想我这老骨头是不怕那班杀千刀,三世落地狱煎油汤的恶汉……”
我们听到她的愤恨而急快的声音,骂得这样煞口,不由笑了。她亦就笑道:
“可不是么?他们不是到人家屋里查人捉人的,倒是去抢东西,奸淫人家的妇女的呀!西城陈二老家,林老三家都被这班强盗抢得干净,南门的蔡六爷的家里,抢了还不算,连他的女儿蔡莲仙,都被这班禽兽活活弄死!可不是强盗,还说是官兵查人!……”
“是呀!”于君的母亲只插着道,“我以为在乡下他们才敢强横呢,原来城里也是一样的!”
我亦向于君道:“还是要打倒他们,心里才快!”
于君向我使眼色。我知道说得太急了,没有关心那两位母亲。我的母亲听了我的话,说道:
“你弄到一家人坐卧不安还不够吗?真的一定要害到一家凄凉破碎的么?”她有点气恼。
“你们以后都不要干这事了!世上的事情多着呢,哪一件事不可以做,偏偏要干什么革命!我劝你们都再不要干了!”于君的母亲愁声说。
我的母亲表示很同情的,用沉重的声音说道:“是的!可不要再做这种丢性命的事情了!”
“不再做就是了!”于君鼓着短嘴唇,好像很真挚的样子。
接着,就是母亲们的叹声。从墙隙闯进来的夜风,吹得油灯的黄色火焰在暗里战颤。各人的脸上,都闪着黑影。
一幅失望的云朵,罩住我的心头:于是我的灵魂的恐怖而痛苦,而战栗起来。安慰的慈爱之花朵,在我的矛盾的心中,渐渐地凋残了,枯萎了。万君呀,事实上我不能够安慰母亲,母亲亦不能够安慰我的呀!啊!三载思遇的美梦,在这狂风的夜里,母亲的跟前,只如花朵一般凋残了,消灭了!唉唉!
万君呀,我要诅咒人生,诅咒社会,诅咒一切!我觉得我的人生的前路不独没有什么鸟啼花发的佳景,简直是痛苦和忧愁的象征吧!而且那路上,好像是全被黑暗的虚幻所迷住,只余一点本能的,微弱的磷光,在我的眼前颤抖着,诱惑着罢了!
万君呀,我想在这样矛盾而破碎的生活当中,唯有梦想,唯有无聊的梦想,才能够沉醉一忽儿罢!但是,这无聊的梦想,却不能够诳我的了,不能够沉醉我的了。万君呀,我真不能够,亦不愿意做梦想家的呀!
但是,第三天我的母亲回去了;她垂着泪回去了。当我望见我的母亲的背影,在无垠的田野消失去的时候,我又想起我的母亲的慈容,十分愁苦的慈容了。她的一双安慰儿子的眼睛,同时亦渴望着被安慰的眼睛,都表现着一种人生的暮景,一种老人的残生,多么寂寞而且倦怠,多么茫漠而且荒凉啊!我很愿意跪倒在她的面前,如圣徒礼拜在圣母的像前一般,把我的不能安慰她的,过去的行为忏悔,尽我的言语所能说的忏悔!
夜里,我一个人静悄悄地走到门外的荒野独步去,想舒一舒我的矛盾的苦痛之心。大地盖上一层白色的轻烟,十分迷茫而且沉寂。晚秋的夜风吹出天边的一弯月眉,偷映着我的朦胧的黑影,在寂寞的草径上移动。我觉得,我在这点黑的野草所挟住的淡黄的小径中,在这展伸到灰白的夜色里的小径中,正好像我徘徊在一条无始无终的人生程途上,被黑暗的势力所包围,至今暂时十分沉闷,十分寂寞,一点生趣都没有!啊啊,这个恐怖的夜景,完全好像我和我的母亲两个中间的情爱的奇幻啊!万君呀,真是单单称作“奇幻”罢了!
我在这奇幻的夜里,踽踽地独行,那一幕我和我的母亲相遇的痛苦的喜剧,又现到我的眼前来。我又想到,我的母亲的泪眼,我的母亲的愁容,我的母亲的老态,我的破碎的家庭,我的女人的孤苦……
当我想到我的母亲的话:
“杜儿呀,你知道我们两个人怎样苦么?唉,我和媳妇,你三年亦没有寄分文到家,我们只靠十指过活,这一年来,什么东西亦贵了,手工又人多事少,你想怎么过日子呢?我打算把那间几十年的老屋子,亦卖给人家,可以还些旧债。唉,可是后来呢?”
万君呀,可是后来呢?这真叫我没法!我是被驱逐被侮辱,连自己一个人亦还不知怎的活下去呢。我想到这儿,又不能不痛恨这社会!诅咒这万恶的资本社会呀!我在荒野间闲踱两个钟头,又带着一腔的愤恨,回到这肮脏的小室里来。才进门,于君很惊惶地对我说道:
“杜君,城里的人知道我们藏躲在这里了!我们即速离开罢!”
“啊,怎么好呢,一点钱都没有!”我有点急起来了。刚才月下的奇幻的痛苦和愤恨,都被这一吓吓消了。又是一阵新的打击,袭到我的心头来。
“我昨天接了一封密信,叫我到T地去的。因为这两天我是在打算着,还没有和你相量[4]过。现在事情已是这样,量我的母亲,不会不准我走的,亦不会再怨我的了。”他说着,口唇为一种苦痛所激动,十分苍白起来。
“那么,明天走罢!奇幻的事情,渐且不打理就是了。我这几天来,亦同你一样苦闷呢!”我说着,于君过来握我的手,沉重地说道:
“就是明天走罢!”
一阵狂喜,涌上我的心头来。我于是笑了;于君却把我的手握得更紧,大概他在想象明天他的母亲的别泪罢!
万君呀,这就是唯一的出路了!此后我希望再没有这样的时间,让那些无聊的思虑袭击着我的心头的了。我回复到往昔的活泼的精神了,我亦好像20岁的小宛加一般,唱起那“Forward to meet the down!”的前进之歌来了。
万君呀,当我明天走向前线去的时候,我亦再看不见我的母亲的离散之泪了。我只能够在这小荒村中,遥向我的母亲和我的女人告别,为她们祝一次空洞的福罢!
万君呀,你亦当为我们祝福!
假若你觉得文学生活太无聊,而且有饿死的可能的时候,你亦可以来同我们在一起,再向这可咒诅的社会,开多一次大玩笑罢!这是我给你的赠言……
上面是我的十年的老友两月前寄来的信。当我无意中在北四川路碰到于君的时候,才知道我所挚爱的老友杜君,已经在T地被枪决了。他的家亦被封了。可是他的母亲和文姊(他的女人的名)不知逃到哪里去了。我听了于君报告之后,不觉凄然下泪。
回到寓所来,我又把这信读多一遍。
令我忆起,我的一个有热情而态度冷静的老友杜君来。他的沉郁的眼睛,他的苍白的脸孔,他的活泼而瘦弱的躯干,他的和蔼而沉静的笑容,都活现在我的眼前!
杜君,可怜的杜君!他今年才是22岁!
我读了他的信后,又觉愧然。我连一只报晓的雄鸡还赶不上呢。
他信里所说的矛盾心,我想并不独他一个人是这样,现代的青年人,大概都有同感的。不过,一有了这种母子之情爱,虽勇敢如杜君,不免于痛苦!唉唉!
我于私情上悼惜杜君之后,又羡慕他的为民众而死的光荣。
为纪念十年的老友之情,我就把它发表了。
此外,还可令人明白一个善用手枪炸弹的青年革命家,才是有血有泪的慈善者呀!不过因为真理在前,不暇作惜别伤离的儿女态罢了。
革命斗争还是继续进行,直至世界得到光明,人类得到自由的时候才止。
然而,在这狂风暴雨的当儿,自然会摧残了许多的嫩蕊鲜花,亦是无法顾惜的了。
愿大家共同努力,去迎着前面的黎明罢!
万砾附笔
(原载1928年8月上海泰东图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