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论坛风云

“这位楼主的论点存在严重问题。“林争在办公室里敲击着键盘，“首先，你对RNA病毒的基础认知就有误。自然突变是随机的，怎么可能在48小时内出现如此高度的定向性？“

这已经是他这周第三次在病毒学论坛上与人争论。作为CDC的研究员，他本该把时间花在实验上，但最近的一些异常数据实在让他无法保持沉默。

“林研究员，实验结果出来了。“李媛推门进来，“但数据好像有点奇怪。“

“等一下。“林争头也不抬，“让我先解决这个自以为是的专家。你说自己是哈佛病毒学博士？那请解释一下，为什么会把基因突变的选择压力和环境适应性混为一谈？这种基础错误，我实验室的研究生都不会犯。“

李媛无奈地看着他的背影。这就是林争，一旦认定什么事情，就一定要争个明白。偏偏他的论据总是如此充分，让人无法反驳。

“我说，这数据真的很奇怪。“李媛把报告放在林争桌上，“你看这个PCR结果。“

“等会，这家伙还在狡辩。“林争继续在论坛上输入，“你说我断章取义？好，那我们就一条一条分析。第一，RNA拷贝数异常。第二，突变位点集中。第三，发病时间同步。请问这三点，你能用现有理论解释哪一个？“

“林研究员......“

“而且我注意到你一直在回避关键问题——为什么所有病例都没有犬类接触史？作为一个声称有专业背景的人，这种选择性失明是不是太......“

“林争！“李媛提高了声音。

“怎么了？“他终于转过身。

“你最好看看这个。“李媛指着报告上的一串数据，“新样本的测序结果。突变率比上一批又提高了30%，而且......“

林争的表情终于严肃起来。论坛上的争论可以等，但这些实验数据确实透露着某种不同寻常的信息。

“你有没有觉得这些数据......“他仔细看着报告。

“很熟悉？“李媛接话，“就像上个月王教授最后那批样本。“

“不。“林争皱眉，“比那还要异常。你看这个基因片段，NSP区域的突变高度集中，几乎就像是被人为设计的。“

“你是说......“

“先做个对照试验。“林争转向实验台，进入工作状态，“多设几组参数，把每个变量都仔细记录。“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论坛上的人还在反驳：“林博士言之凿凿，怎么突然不说话了？莫非是穷于应对？“

林争瞥了一眼手机，难得地没有立即回复。作为CDC里出了名的“杠精“，他还是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

“我去准备试剂。“李媛说着要走。

“等等。“林争叫住她，“这个发现，暂时别告诉别人。尤其是高雯那边。“

“为什么？这不是很重要的数据吗？按规定......“

“规定说的是异常数据要报告。“林争一边整理实验器材一边说，“但没说要马上报告。我想先确认一下自己的判断。“

李媛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林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记不记得上个月的那次实验室会议？当我提出病毒株可能存在人工改造的痕迹时，高雯的反应有些异常。“

“反应异常？她不是很正常地反驳了你吗？“

“正常？“林争冷笑，“一个以严谨著称的研究员，面对明显的数据异常，不是去求证而是急着否定。你觉得这正常吗？“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配置新的培养基。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这是他最迷人的一面——争锋相对时咄咄逼人，工作起来却严谨得令人发指。

“可能她只是......“李媛还想替高雯解释。

“只是恰好对这个问题特别敏感？“林争打断她，“那为什么每次我一提到相关数据，实验室的气氛就会变得很奇怪？你没发现最近去P3实验室的人越来越少了吗？“

李媛愣住了。确实，以前经常出入P3实验室的几个研究员，最近都很少露面。但这种事如果不是林争提醒，谁会特意去注意？

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是周教授。他手里拿着一份文献，脸色有些凝重：“林争，你最近发表的那些论坛观点，我觉得需要谈谈。“

“周教授。“林争转身，“正好您来了。您看看这组新数据。“

“先别说数据。“周教授放下文献，“你知道自己在论坛上质疑军方项目的行为有多危险吗？“

“我什么时候质疑军方项目了？“林争一脸无辜，“我只是在讨论病毒突变的客观规律。难道说，有人觉得这些讨论涉及了不该涉及的领域？“

周教授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聪明了。明知故问。“

“我只是在坚持最基本的科研态度。“林争推了推眼镜，“数据有异常，提出质疑，这不是很正常吗？还是说，在CDC连这种最基本的学术讨论都要受限制？“

“不是限制。“周教授放低声音，“是有些事情需要特殊渠道......“

“特殊渠道？“林争毫不客气地打断，“就像王教授那样？通过特殊渠道提交报告，然后人就消失了？“

“你！“周教授猛地提高音量，又很快压低，“不要什么事都扯到王教授。现在的问题是你在论坛上发表的那些言论。数据分析我承认你说得有道理，但这种公开质疑的方式......“

“所以我应该怎么做？“林争把实验报告递给周教授，“对明显的异常视而不见？还是像某些人那样，遇到问题就急着掩盖？周教授，您可是我们实验室最严谨的人，您看看这些数据，真的能用自然突变来解释吗？“

周教授接过报告，皱着眉头仔细查看。那些严谨的数据分析和专业素养让他无法简单否定林争的观点。

“这确实很不寻常。“他最后说，“但是......“

“但是我的方式有问题？“林争冷笑，“那您说，现在CDC还有什么正常的反馈渠道吗？“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李媛在一旁默默整理试剂，但竖起耳朵听着两人的对话。

“你看看这几个位点。“周教授没有直接回应，而是指着报告上的数据，“NSP区域的突变如此集中，还真是奇怪。按理说就算有特定的选择压力，也不该是这种模式。“

“不只是突变模式的问题。“林争趁机说道，“您还记得一个月前那次例会吗？我提出的那些疑问，到现在都没人正面回应过。每次一说到这个话题，高雯就会岔开，陈院士也总是说等待进一步验证。“

“这很正常，重要发现都需要反复确认......“

“那请问我递交的三份详细报告去哪了？为什么连基础数据库里的记录都不见了？“林争步步紧逼，“周教授，您在CDC工作了这么多年，见过哪个普通项目需要这种级别的保密措施吗？“

周教授沉默了。他看着手中的报告，眉头越皱越紧。作为一名资深研究员，他当然明白这些数据意味着什么。

“李媛。“他突然说，“你去把上个月的实验记录找来，我要做个对比。“

等李媛离开后，周教授的语气变得严肃：“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不如我们从基础说起。“林争转向电脑，调出一组基因图谱，“先看这个突变模式。过去三个月，所有的病毒株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演化，目标直指神经系统的特定区域。您觉得这是巧合吗？“

“确实不太可能是随机突变。“周教授凑近屏幕。

“再看这个。“林争打开另一个文件，“我统计了所有感染者的发病时间，几乎同步。而且每个人都没有任何犬类接触史。作为狂犬病的变种，您不觉得太反常了吗？“

周教授盯着屏幕默不作声。多年的研究经验让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还有最关键的......“林争正要继续说，突然发现周教授的表情有些异样，“怎么了？“

“这些数据......“周教授指着屏幕上的某一处，“和王教授最后那批实验结果很像。当时他也发现了类似的异常，甚至还专门找我讨论过。但第二天......“

“第二天他就失踪了。“林争接话，“而且所有相关记录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你小心一点。“周教授压低声音，“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好。别忘了王教授的教训。“

“所以您也觉得他的失踪有问题？“林争反而来了精神。

“我只是说......“周教授话说到一半，实验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高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周教授，您在这啊。陈院士正找您。“

“哦，好。“周教授匆忙站起身，临走时意味深长地看了林争一眼。

高雯走进实验室，目光扫过电脑屏幕：“还在研究那些数据？“

“有问题总要搞清楚。“林争若无其事地说，“作为一个称职的研究员，这很正常吧？“

“但你的方式未必正确。“高雯把文件放在桌上，“论坛上那些言论，已经引起很多不必要的猜测。“

“猜测？“林争转过椅子，“我倒是很好奇，为什么一个普通的学术讨论会引起这么大反应？除非......“

“除非有些人心虚。“林争盯着高雯的眼睛，“否则实验数据为什么会不断消失？为什么每次我一提出质疑，上面就急着封锁讨论？“

高雯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你要是想继续在CDC工作，最好注意分寸。“

“分寸？“林争毫不退让，“身为研究人员，明明发现了重大异常，却要强迫自己视而不见，这就是你说的分寸？高组长，你真的觉得这样对得起自己的专业操守吗？“

高雯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平静：“专业操守也包括遵守保密规定。你今天在论坛上发布的那些内部数据，已经严重违反了规定。“

“所以重点是数据泄露，而不是数据本身反映的问题？“林争冷笑，“真有意思。一个病毒研究项目，为什么需要这种级别的保密？难道说......“

“够了！“高雯突然打断他，“这些数据涉及军方项目，不是你能随意议论的。适可而止吧，林争。“

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但在门口，却又停下脚步：“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这是善意的提醒。“

“善意的提醒？“林争站起身，“就像你们'善意提醒'王教授那样？“

高雯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适可而止，对你是最好的选择。“

等高雯离开，李媛才从实验室另一端走回来，手里拿着上个月的记录：“刚才的对话我都听到了。你是不是......“

“去查查王教授之前的报告。“林争打断她，“重点看NSP区域的突变数据。我怀疑他当时已经发现了什么。“

“可是数据库里......“

“我知道官方数据库里什么都找不到。“林争打开电脑里的一个隐藏文件夹，“但任何删除都会留下痕迹。你觉得一个喜欢钻牛角尖的'杠精'会不懂备份的重要性吗？“

李媛看着电脑屏幕，突然明白了什么：“你是故意的？在论坛上公开对抗......“

“有时候，“林争淡淡地说，“最好的防守就是主动出击。“

“你早就在收集证据？“李媛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平时只会杠来杠去的同事。

“不是收集证据。“林争一边查看备份文件一边说，“只是一个研究人员最基本的习惯——做好实验记录。至于这些记录最后会揭示什么，那就要看某些人的良心了。“

电脑屏幕上，王教授最后的几份实验报告逐一展开。那些被删除的数据中，隐藏着一个触目惊心的真相：病毒株的进化轨迹并非随机，而是在某种力量的引导下，精确地朝着特定方向发展。

“这些数据......“李媛倒吸一口冷气。

“有意思的是。“林争指着屏幕上的一串数字，“你看这个突变概率，和我们今天测到的新样本几乎一模一样。这种统计学上的巧合，你信吗？“

李媛摇摇头：“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论坛上主动惹事？“林争转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因为有些真相，不逼到极限，永远不会浮出水面。“

“想知道更多吗？“林争调出另一组数据，“看看这个基因片段的编码区域。不觉得很眼熟？“

李媛仔细查看着屏幕：“这是......“

“和高雯组上周的实验样本几乎一致。“林争说，“只不过他们的报告着重分析了其他区域，刻意忽略了这部分。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要在论坛上'胡搅蛮缠'了吗？“

这时，电脑上突然弹出一条论坛提醒。那个自称哈佛博士的ID又回复了：“林博士既然这么在意数据真实性，不如说说您手上还藏着多少未经授权的实验记录？“

林争看着这条回复，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来了。“

“什么来了？“李媛不解。

“鱼儿咬钩了。“林争开始在键盘上敲击，“看来有些人比我想象的还要紧张啊。“

林争开始回复：“关于数据的授权问题，您说得很有意思。不如讨论一下什么样的数据需要特别授权？比如说，一个普通的病毒突变研究，为什么会被划入最高级别的保密等级？“

“你在玩火。“李媛按住他的手，“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

“不会。“林争轻轻挪开她的手，“因为对方比我更害怕这场对话被公开。你看......“

果然，那个ID很快删除了自己的回复。但林争已经截图保存。

“每个喜欢较真的人，都会养成记录的习惯。“他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过去三个月来论坛上所有可疑对话的记录，“单个数据可能会被删除，但数据之间的关联，往往会泄露真相。“

李媛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记录，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总是喜欢杠人的同事，其实一直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你早就在等这一刻？“她问。

“不是在等。“林争继续整理数据，“是在逼。有些人总以为删除数据就能掩盖真相，却不知道每一次反常的删除本身，就是最大的证据。“

“可是这样做太危险了。“李媛压低声音，“你看看王教授的下场......“

“所以要把证据分散保存。“林争打开一个加密文件，“这些备份，一部分在我手上，一部分在安全的地方。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这些数据会自动发布。“

他看着李媛惊讶的表情，笑了笑：“你以为一个杠精为什么总是喜欢较真？因为只有不断追问，才能逼出那些不愿说出的答案。“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又被推开。是周教授，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陈院士要求你立即删除论坛上的所有发言。“周教授说，“他说这是最后的警告。“

林争转过头：“周教授，您不觉得奇怪吗？一个单位的领导亲自过问论坛讨论的问题。这说明什么？“

周教授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但愿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林争的目光转向窗外，“就像王教授当年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一样。“

“既然你这么执着，那让我问你一个问题。“周教授走到林争面前，“如果真像你说的，这些数据背后藏着某种阴谋，你觉得自己能对抗整个体系？“

“不是对抗。“林争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是在坚持一个科研工作者最基本的原则——对数据负责，对真相负责。“

“即使代价是......“

“即使代价是什么都不会改变。“林争打断他，“但至少，我问心无愧。“

周教授看着这个倔强的年轻人，突然想起了王教授。当年他也是这样，明知前路艰险，却依然选择了直面真相。

“你自己小心。“周教授转身离开，在门口停了停，“实验记录......多备份几份。“

实验室重新安静下来。李媛看着林争继续在电脑上忙碌，突然问：“你就不怕吗？“

“怕什么？“

“怕......“她没说完，但林争明白她的意思。

“有时候，“他淡淡地说，“最该害怕的不是站出来说真话的风险，而是所有人都选择沉默的后果。“

窗外的阳光照进实验室，为这个注定不平静的早晨带来一丝温暖。而在某个隐秘的角落，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